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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2月22日

关于BT下载电影

   
    我现在看电影,几乎都是用BT下载。
    BT下载的一个注意点,就是你必须认清版本。同一部电影,网上往往有几十个、甚至几百个版本,有的版本质量很糟糕,下载它们就是浪费时间和带宽。
    认清版本的一个简单方法,就是看制作者。通常,制作者的名字会包括在所下载的文件名中。知名的制作者,就意味着质量的保证。
    过去一年中,我经常下载一个叫做aXXo的人所制作的电影文件包。他的特点就是影片新、音像质量好、大部分都是热门电影。但是,一个月前,他突然消失了,网上再也找不到他发布的电影了。
    今天,我看到一篇文章才知道,原来他宣布要休息一段时间。文章大意如下:   
    DVD rip制作者aXXo是BT社区的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一些人看不起他,另一些人崇拜他。据估计,每个月大约有100万人下载他压制的电影,他的名字是所有BT网站中最常见的搜索关键词之一。所以,毫不奇怪的,当他有一段时间停止发布电影时,谣言就开始四处流传。aXXo最后一次发布电影是在11月11日,然后他就消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被抓了?他感到厌倦了?他遭遇车祸了?事实是,他并不是永久消失,他只是决定休息一阵。aXXo使用的站点Darkside RG的一位管理员ADL 242,解释说:“aXXo告诉我们,他决定休息一段日子。所以,你们将会有一段时间无法看到他发布的新的电影。为了显示你们对他的支持,请将他上传过的torrent文件保持在活跃状态,直到他回来。同以往一样,一旦他出现,他首先就会将文件上传到这里。”
   
    目前,网上比较知名的提供电影下载的制作者(组),有以下一些:
    aAF
    ALLiANCE
    ANiVCD
    ARTHOUSE
    ASTEROiDS
    aXXo
    BLiND
    BeStDivX
    BETAMAX
    BugZ
    CAMERA
    C H W D F
    COALiTiON
    COCAiN
    DiAMOND
    DIMENSION
    DMT
    MiNO
    DoNE
    DragonRipper624
    DUQA
    DvF
    ESPiSE
    ESiR
    ELiA
    FiCO
    FLAiTE
    FXG
    FxM
    HLS
    HLSretailSupplier
    HooKah
    IDE
    iMBT
    iNTiMiD
    KLAXXON
    LPD
    mVs
    MEDiAMANiACS
    NANT
    NeDiVx
    NEPTUNE
    NhaNc3
    PreVail
    PUKKA
    SATIVA
    SEPTiC
    SiNK
    SiNNERS
    SiLU
    TBG
    TNAN
    TURKiSO
    TUS
    TWiST
    UNiVERSAL
    VCDVaULT
    VH-PROD
    VoMiT
    XanaX
   
    如果你在下载的电影文件名中,看到上面这些名字,一般来说,就可以放心地下载。
    当然,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有人冒用他们的名字怎么办?这也很简单,请到www.vcdquality.com上去查找,如果你所下载的文件不在这个网站,那么它就是假的。
   
    最后,我转贴一份资料,介绍BT下载中的一些常见名词。原作者未知。
    1.PROPER:改进版
    2.UNARATE:未删节
    3.R_RATEE:有删节
    4.WS:表示宽银幕
    5.FS:表示全屏幕
    6.WITH EXTRAS:影片带花絮
    7.CAM - 剧场版/枪版
    CAM通常是用数码摄像机从电影院盗录。有时会使用小三角架,但大多数时候不可能使用,所以摄像机会抖动。同时由于放摄像机的座位并非总是空的,使得有时拍摄不是水平的。如果后期剪裁很好,这很难看出,除非屏幕下方有字幕。由于声音是从摄像机自带的话筒录制,所以经常会录到观众的笑声等声音,尤其是喜剧片。因为这些因素,图象和声音质量通常都很差。但有时很幸运电影院相当空,这样会录到好一些的声音。
    8.TELESYNC (TS)
    除了使用外置的音源(一般是影院座椅上为听力不好的人设的耳机孔),TELESYSNC (TS) 和CAM的标准是相同的。这个直接的音源并不能保证是好的音源,这是它因为受到很多背景噪音的干扰。很多时候TS是在空的影院录制,或是用专业摄像机在投影室录制,所以图象质量可能比CAM好。质量的起伏可能很大,在下载前最好查看SAMPLE。很大比例的TS是标错了标记的CAM。
    9.TELECINE (TC)
    TELECINE (TC)是一种机器,将电影从胶片直接转化成数字版,其图象和声音质量应该很好。但由于使用的设备和费用很高,TC很少见。通常会使用正确的高宽比,但有时也有4:3的TC。不应将TC和TimeCode(时间码)混淆,时间码是 一个在屏幕上可见的计数器。
    10.SCREENER (SCR)
    SCREENER(SCR)是在电影发行VHS录象带之前送到录象出租店及其他地方用做促销目的。SCREENER使用VHS录象带,通常使用4:3(全屏)的高宽比,但有时也会有LETTERBOXED(1.85:1宽银幕) SCREENER。主要的缺点是有“TICKER”(在屏幕下方滚动的消息,包含版权和反盗版电话号码)。同时,如果录象带包含任何序列号或可以导致查出录象带来源的记号,这些记号必须被遮掉,通常使用一个黑斑遮住上述部位。有时这些记号只出现几秒钟,有时也可能不幸在怎个电影中出现,而且有时会很大。根据使用的设备,SCREENER的质量可能是极好,如果是从原版拷贝;也可能很差,如果是从翻录的拷贝录制,同时又使用很烂的捕捉设备和录象机。大多数的 SCREENER被转制成VCD,现在也出现了SVCD;有些看起来比另一些好。
    11.DVD-SCREENER (DVDscr)
    DVD-SCREENER(DVDscr)和SCREENER相似,但是从DVD转制。通常是1.85:1宽银幕,但是不包括零售版会有的花絮。TICKER经常不在黑边里,所以会影响观看。如果转制者稍有技术,DVDScr应该很好。通常被转制成SVCD或DivX/XviD。
    12.DVDRip
    DVDRip是从最终版的DVD转制。如果可能,应该是使用预售版(比如,星球大战2)。质量应该很好。通常被发布成SVCD或DivX/XviD
    13.VHSRip
    VHSRip是从零售版VHS录象带转制,主要是滑冰/体育内容和***发布。
    14.TVRip
    从电视(最好是从数码有线电视/卫星电视捕捉)转制的电视剧,或接收由卫星提前几天向电视网传送的预播节目(不包含加密但有时有雪花)。有些节目,比如WWF RAW IS WAR包含多余的部分;"DARK MATCHES"和CAMERA/COMMENTARY测试被包含在TVRip里。PDTV是从PCI数码电视卡捕捉,通常效果最好;破解组织倾向于使用 SVCD来发布。VCD/SVCD/DivX/XviD rips也都被用于发布TVRip。
    15.WORKPRINT (WP)
    WORKPRITN (WP)是从未完成的电影拷贝转制而成,可能会缺失镜头和音乐。质量可能从最好到很差。有些WP可能和最终版本相差很远。(MEN IN BLACK的WP丢失了所有的外星人,代之以演员);另一些则包括多余的镜头(Jay and Silent Bob).
WPs可以作为有了好质量的最终版本后的附加收藏。
    16.DivX Re-Enc
    DivXRe-Enc是从原始VCD发布用DivX编码成的小一些的文件。通常可在文件共享网络找到。它们通常以Film.Name.Group(1of2)等形式命名。常见的发布组织有SMR和TND。这些版本通常不值得下载,除非你不清楚某部电影,只想要200MB的版本。一般应避免。
    17.Watermarks
    很多从Asian Silvers/PDVD (参看下面)来的电影带有制作人的标记。通常是一个字母,名字缩写或图标,位于屏幕一角。最有名的是"Z","A"和"Globe".
    18.Asian Silvers / PDVD
    Asian Silvers / PDVD是亚洲盗版商发行影片的,通常被一些发布组织购买来当做他们自己的发布。Silvers很便宜,在很多国家都很容易找到。发布Silvers很容易,所以现在有很多发布,主要是由一些小的组织发布;这些组织通常发布几个RELEASE后就不见了。 PDVD和Silver一样,不过是压在DVD上。PDVD通常有外挂字幕,质量也比Silver好。PDVD象普通的DVD一样转制,但通常用VCD的格式发布。
    19.Scene Tags
    发布文件的标志
    20.PROPER
    根据发布规则,最先发布Telesync (TS)的组织赢得(TS发布的)比赛。但是,如果这个发布版本质量很差,同时另一组织有另一TS版本(或质量更好的同一片源),那么标记PROPER被加到目录上以避免重复。PROPER是一个最主观的标记,很多人会争论是否PROPER比原始发布版本好。很多发布组织只不过因为输掉了发布比赛而发布PROPER。发布PROPER的原因应该总是包含在NFO文件里。
    21.SUBBED
    对于VCD发布而言,SUBBED通常表示字幕被压进了电影。它们通常是马来语/中文/泰文等,有时有两种语言。它们可能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屏幕。SVCD支持外挂字幕,所以DVDRip用外挂字幕发布。这些信息可以在NFO文件中找到。
    22.UNSUBBED -
    当一部电影曾经发布过有字幕的SUBBED版本,没字幕的UNSUBBED版本也可能发布。
    23.LIMITED
    LIMITED电影指该电影只在有限的电影院放映,通常少于250家。通常较小的电影(比如艺术电影)的发行是LIMETED。
    24.INTERNAL
    INTERNAL发布有几个原因。经典的DVD组织有很多.INTERNAL.发布版本,这样不会引起混淆。同时,低质量的发布会加以INTERNAL标记,这样不会降低发布组织的声誉,或由于已经发布的数量。INTERNAL发布可以正常的在组织的会员网站上获取,但没有其他网站管理员的要求它们不可以被交换到其他网站。一些INTERNAL发布仍然流到IRC/NEWSGROUP,这通常取决于电影及其流行度。今年早些时候,人们把CENTROPY做为INTERNAL。这表示发布组织只向其会员和网站管理员发布。这和其通常意思不同。
    25.STV
    STV表示电影从未在电影院放映过就被发布,因此很多网站不允许STV。
    26.ASPECT RATIO TAGS
    These are *WS* for widescreen (letterbox) and *FS* for Fullscreen.
    *ws*表示宽银幕,*FS*表示全屏幕。
    27.RECODE
    RECODE是以前已经发布过的版本,通常用TMPGenc编码过滤以去除字幕,纠正颜色等。虽然它们看起来好一些,但通常不认为这是好的行为因为发布组织应该去找他们自己的片源。
    28.REPACK
    如果发布组织发布了一个坏的版本,他们会发布REPACK来解决这些问题。
    29.NUKED
    一个发布可能因为多种原因被NUKE掉。有些网站会因为违犯他们的规则而NUKE发布(比如不允许发布TS版本)。但如果发布的版本有很大的问题(如20分钟没有声音,CD2是错误的电影或游戏),那么所有的网站都会NUKE这个发布。在这些网站上交换NUKED版本的人会失掉他们的信誉。但NUKED发布仍然可以通过P2P/USENET传播,所以应该总是首先找到其被NUKE的原因以防万一。如果发布组织发觉他们的发布有问题,他们可以要求NUKE。
    30.NUKE REASONS
    常见的NUKE原因(通常是DVDRIP):
    ** BAD A/R ** 错误的高宽比,即画面太胖或太瘦。
    ** BAD IVTC ** 错误的反转电视电影TC。转换祯频不对。
    ** INTERLACED ** 移动的黑线,由于field order不正确。
    31.DUPE
    DUPE很简单。如果某个电影发布已有,那么没有合适的理由就不因该允许它的存在。
 
12月20日

高超群:经济决定论批判

 
    除非有意识地反省,每个时代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时代的人性是正常的、真实的,而且还是永恒的。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常见的错
觉。比如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理解仅仅发生于40年前的文化大革命,而我们称之为“疯狂”的那些人,还很正常地活在我们身边,他
们的理智丝毫不比我们欠缺。更不用说再久远一些的历史了。我们的祖先视为美的,在我们看来却丑陋不堪,比如小脚;我们的祖先
所轻贱的,却为我们所崇尚,比如工商业;我们祖先的神圣约条,我们却以为荒诞不经,比如三纲五常。
    希腊的神谕告诫人:“认识你自己”,因为对于一个自由的城邦而言,没有什么比公民们对自己的了解更重要了。人们总是觉得
很了解自己,但是最近150年来,我们这个民族曾经不断地追求、崇敬、膜拜过很多东西,有时候甚至是在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极端
义无反顾地冲向另一个极端,这个事实说明我们其实并不是真的认识自己。在我们自以为自由行事的时候,或许我们只是在不经意间
听从某些观念的摆布?而我们自以为醒悟的时候,只是在听从另一些观念的摆布?那么对于认识自己而言,就没有什么比认识支配我
们的观念更重要的事情了。只有认识了那些统治着我们的观念,我们才能真正了解自己,然后才能从这种思想的专制中挺身而出,才
能自由地运用自己的理性。                      
    那么,什么样的观念统治着我们的生活,塑造着我们的人性呢?今天的中国究竟与以前有什么不同?是什么使我们变成了和我们
的祖先不同的人呢?
    在我看来最根本的不同就在于经济决定论的出现,并对国家、社会和个人确立了其统治性的地位。我所说的经济决定论是一种完
全不同于老式的、与马克思主义有着关联的社会理论,它指得是这样一种观念:经济发展成为决定性的国家目标,成为政治生活和个
人生活合法性的来源。换言之,经济发展是我们这个国家得以建立、运行的哲学基础,是创造并且论证我们的个人生活方式的哲学基
础,它甚至给出了我们的生命意义。并且,它对我们实施了思想专制,让我们处于它所造就的新牢笼之中。今天,或许到了我们对它
进行反思,并从中走出的时代了。因为,当我们发现有一种观念主宰着我们的生活的时候,那也就是我们要对它保持警惕的时候了。
它可能造就了我们的偏见,并且还会不断地鼓励和怂恿我们对它进行膜拜。
                                        
    经济决定论下的国家和个人
                                            
    新经济决定论的最初出现显然带有策略性的考虑,是为了处理文革之后的政治和社会危机而采取的临时政策。那时或许没有人想
到它能取得今天这样的地位,因为毕竟我们刚刚告别了一个道德理想国。但是到了今天,可以说它已经彻底改变了中国。
    从1978年以来,在中国统治阶层内部,曾经出现过各种各样的理论派别和政治势力对于新经济决定论产生怀疑动摇,或者尝试修
正这种路线。但最终无论是来自左的、还是右的挑战都被压制了、消解了。现在可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成形的持有不同观点的政治
力量了,西方世界里流行很久的用改革和保守来分析中国政治的框架也彻底丧失了其用武之地。我们可以说,新的意识形态已经确立
了。这种意识形态就是经济决定论,它的具体内涵又是什么呢?它给中国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首先,中国共产党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就事实层面来说,在经济事务上,它接受并且实际上在倡导和实行私有制;它压制了
工人的组织力量和经济要求,却对企业家敞开了怀抱;它相信自由竞争,对于政府的干涉和管制权利总是显得有些犹豫。当然它还是
坚持宏观调控和对大型国营企业的支持,但这显然已经与它原本的意识形态毫无瓜葛,它再也没有建立计划经济的雄心壮志了。在政
治事务上,它实际上放弃了政治,而仅仅专心于行政事务。它甚至宁愿把政治事务当作行政事务来处理。如果说它还有什么政治功能
的话,那就是压制、打击、消灭一切敢于挑战经济决定论的统治地位的人和思想,它所能容忍的就是如何发展经济的争论。在处理国
家的内部事务时,它已经不太愿意干涉人民的私人生活,它几乎从不展开政治和理论批判。即使对于它不喜欢的意见,它也仅仅只限
于禁止它们出现在公开的媒体上,并不干涉人们事实上是如何思想和判断的。因为从骨子里,它不再相信人是可以改造的,也不认为
人是应该被改造的。
    中国共产党已经把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全部押在经济发展上。它已经在事实上完成了从革命党到执政党的转变,并且再也不可能退
回去成为一个革命党,它失去了这样的自由。它用经济发展来统一全党的思想,而全党也仅仅因为这样的思想而团结起来。党不再是
无产阶级先锋队,也不再担负动员和领导民众的责任,只是一个利益集团。党员的身份仅仅意味着某种微弱的政治特权地位。所谓党
性,已经完全失去了道德和政治含义,对于共产党员而言,崇高品质、奉献精神已经不是先决条件。获得党员资格的人,也不再有精
神上的满足感和道德上的优越感,而失去它也仅仅意味着权利和地位的危机,而不是道德上或者政治上的宣判。
    其次,对政府而言,来源于党的束缚、冲击越来越少了。以前那个富于激情、充满理想,总是要破坏法律和规矩的党变得越来越
尊重官僚们的理性和制度,官僚们的现实考量和理性计算对于党的说服力也越来越强了,因为对于行政治理来说,政府是一个比党更
恰当的组织。党政之间的冲突似乎已经日益平淡,以至于人们不再把党政分开当作改革的重要内容来讨论,因为二者之间已经越来越
相似了。对于发展经济而言,一个逐步法制化的政府显然比党更为有效,也更为人们所欢迎。即便党要有所作为,它也更愿意隐身于
政府背后,用政府的腔调发出自己的声音。而政府,无论是地方政府还是中央政府,都把发展经济当作自己最重要的工作,一切改革
措施都要紧紧围绕这个目标。最重要的是,政府的这种倾向并不是来自党的政治和思想领导,至少我们可以说,政府的这种倾向已经
彻底不依赖于党的思想教育了。
    第三,经济决定论也确立了我们新的外交哲学,它已经成功地消解外了部世界对中国世界革命理想的记忆。它总是温和的、务实
的,面对矛盾和冲突的时候,它最先想到的就是谈判、沟通,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于世界事务它并不热心,除非它涉及中国
的经济发展。无论对于台湾还是日本,我们也都只是希望他们不要搞出什么麻烦。以发展经济为媒介,中国尝试着与世界上的其他国
家建立新的关系。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国际社会也开始慢慢觉得中国是一个可以交流的国家,因为大家有着共同关心的话题,有着
共同的目标。
    从人民一面来看,人们也正是以发展经济的能力来期望和要求政府的。党和政府对人民而言,仅仅只是一个外在的管理者,它不
再是提供正义、价值的统治者。因此,人们既不爱党和政府,也不恨党和政府,他们不再向党要求公道和正义。他们既不把政府看得
很高,也不认为它有多坏,只是清楚地认为自己一样,它只不过是一个利益主体而已。人民认识到所有的官吏和党员都是和自己一样
的人,都是自利的,他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纵使蒙受了冤屈,人们顶多也只是归罪于官吏的贪婪、自私或者昏聩,只是觉得自己
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而不觉得不公正的存在有违天道,不认为冤屈是比利益受损更大的不幸。因此,他们也不再觉得怨恨,不再期待
平反昭雪,也不会因此动摇他们对党的统治合法性的彻底否认。同样,当人民从政府身上捞到好处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感激,而只
会觉得得意,认为是自己能力的象征。或者我们可以说得更极端一点,只要经济在发展,人民并不太关心党和政府究竟在干什么,除
非在具体的、涉及自身的利益的地方。
    就公共生活而言,除了经济组织,其他的社会组织都处于衰败之中。这首先倒不是因为政府的压制,而是由于他们缺乏吸引力。
具体来说,社会组织的繁荣程度和他们与经济的关系成正比,离经济越近,就越繁荣。在各职业团体中,企业家们的组织最成熟、最
规范;在学术团体们当中,经济学家的组织最有效,也最为活跃,当然力量也最为强大。工、青、妇等有着悠久传统的社会组织则已
经基本上没有踪影了。基层自治组织的建立和发展缓慢的几乎让人难以察觉,而且这些组织也只有依靠社区人们对切身利益的关注才
能存在,一旦这种利益消失,组织很快也就涣散了。可以想象,在一个经济决定论的社会里,所有的社会组织都很容易被改造为或者
至少被理解为是少数领导人的利益工具,那些真正热心公共生活建设的人必须持续地与组织的这种倾向或者人们的误解做斗争,他们
还必须与每个成员仅仅着眼于自己的个人利益,完全无视共同利益的倾向做斗争。在我看来,坦白地说,他们很难取得成功。
    或许环保组织的迅速壮大是一个特例,它的发达是因为它不断地给经济发展制造麻烦,而它的存在又不仅仅依托于中国社会,因
此,既然它很难被消灭,那么就必须回应它的挑战,它的被广泛关注,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这种对抗关系中的另一方。另一个特例是
宗教组织,宗教组织的发达与党和政府退出人民的私人生活领域密切相关。当人们不能从俗世当中求得正义和终极关怀的时候,他们
自然而然地就会求助于宗教。尤其当在经济发展过程中,一些人逐渐失去了发财致富的任何希望,或者在个人生活中受到巨大灾难打
击的时候,除了上帝和神灵,谁还愿意帮助他们,谁还有能力解救他们呢?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宗教组织长期停留在底层民众当中
,遭到主流社会的漠视,而且很难与古老的求神传统区分开来。最近的一些事件表明,似乎宗教组织正在向信仰组织发展。一些宗教
组织也渐渐地开始致力于谋求信仰与人们的经济追求之间的和解。总之,这两种组织的存在和蓬勃发展,对于经济决定论而言,至少
说明它对社会生活的垄断和专制遭到了抵制,它对人的生活环境和内心生活的破坏培育了它的反对者。但是,即便我知道这样说或许
会令人不快,我还是要提请人们注意,上文所说的经济决定论对社会组织的影响,在这两种组织中也都存在。因此,我们还很难说这
些组织会成为经济决定论的真正掘墓人。
    就个人生活而言,经济决定论也是人民构建自己生活的依据。从1989年之后,人民开始脱离党和政府独自生活,他们彻底摆脱了
党对自己个人生活和价值信念的干涉,他们独自照顾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不仅不需要党和政府来告诉自己什么是善恶美丑,什么是
善好的生活,他们甚至开始排斥一切类似的教导。人们只是默默地寻找发财致富的机会,在他们看来,这是改善自己生活状况的全部
希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甚至是生活的全部内容。而且这也成为他们的善恶标准。如果极端一点,或许我们得承认在这个社会的
确是笑贫不笑娼的。如果不幸,他们失去了致富的机会,他们也仅仅觉得是自己的命运所致,而不怪罪于别人。哪怕阻碍他们致富的
是再明显不过地不公正、先天的不平等,他们也不觉得这种不公正、不平等是需要诅咒的,是可以改变的。因为在他们看来,没有人
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也没有人是应该照顾你的。他们不再惊呼天理何在了,并认为这种呼号这是可笑的,幼稚的。 
    每个人都在忙碌,都充满了不安全感,获得再多的金钱也弥补不了,因为他们总是能看到更好的生活,更多的财富。或许还因为
每当他们回头看到庞大的、不如自己的人群时,总感到恐惧。虽然持续的经济增长,并没有让人们看到大规模的急速坠落的例子,但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看到,人们才更恐惧,才觉得更无法想象自己可以在那样的条件下活下去。而那些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钱的人,却开
始为自己的金钱发愁。当他们决定在追求财富的冲刺中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生活的目标,除了回头继续加入
追求财富的行列,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生活可以过,于是他们把赚钱称作事业。他们就像跟在阿甘身后奔跑的人群,当阿甘停下来的
时候,他们感觉到了真正的危机,只有继续跑下去才能摆脱令人不安的焦虑和无聊。或许处于中间阶层的人们有着更为丰富的生活,
他们会旅游、唱歌、泡吧、婚外情,甚至读书,听人讲三国、论语,这一切从本质上讲都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逼仄、紧张的生活喘口
气或者充充电,以便在未来的路上更有力气。就连最为私人的婚姻爱情也被经济决定论统治着,虽然人们并不会仅仅因为金钱而嫁娶
。但在婚姻生活中,人们无处不感受到经济的压力,家庭每天都在要求人们努力赚取更多金钱,因此,它也不是经济决定论社会中温
情的避风港。人们之所以感到婚姻和爱情是自由的,只是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经济基础作为前提条件已经早就在每个人的内心中生
根了。没有经济基础就没有人敢向另外一个女人求婚。在处境更为艰难的农村,我们已经看到了经济决定论怎样地瓦解了整个乡村社
会,甚至瓦解了他们的家庭。在很多地方,老人不但不再被尊重,而且一旦他们丧失了劳动能力,他们便被抛弃;如果他们拥有财富
,他们的财富就成为子女争夺的目标。当然他们的生活经验和维系家庭的精神价值也被彻底抛弃了。 
    生活于经济决定论中的人,在他们的娱乐生活中(娱乐也是人们欣赏艺术的主要要求),往往对感动、同情特别渴望。他们满足
于观看、欣赏同类的不幸和他们在不幸中的奋起,他们甚至会为之流泪。这种对感动的需要不断增强,常常迫使那些供应民众娱乐休
闲生活的产品制造者疲于奔命,他们需要不断制造出新的可以让大家感动的材料、故事和效果。是的,在现实生活中,经济决定论所
构造的并不是残酷的丛林社会,在这里,人与人之间并不是相互仇视。令人惊奇的是,它往往还是温情的,甚至是富于同情心的。这
种同情不会产生任何行动的欲望,甚至连愤慨都很少出现。或许我们可以把这种现象理解为人们需要一种油彩来掩饰真实生活,或者
是希望短暂地忘记一下紧张的财富追逐生涯。换句话说,对于经济决定论的统治,人们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它。
                      
    经济决定论的作用
                                            
    有人把改革以来的时代称为中国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因为整个国家终于把发展经济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或许我们也可以说,
个人发财致富的权利得到了普遍的尊重和认可,物质享受成为个人正当的乐趣。在中国历史上,这的确是独一无二的。正是因为这个
原因,中国经济出现了持续高速增长(我想在此无须强调这并不是中国经济增长的唯一原因)。而且应该说,这种增长并不是仅仅增
加了政府的财富,财富没有用来穷兵黩武,全民族都从中受益。经济决定论使我们每个人都充满了创造财富的干劲,每个人都在勤奋
的工作,用不着什么特别的动员、刺激,每个人都切实地感到背后有一根皮鞭在催促他们,使他们不敢停歇。经济决定论为经济发展
扫清了一切障碍。只要我们看看,那些在思想上依然沉湎于种种道德决定论,或者超验信仰的民族的命运就知道了。他们还在抗拒世
俗的幸福、抵抗财富的腐化,他们鄙视功利的人生价值、鄙视技术工具,他们常常创造出惊世的壮举,也会诞生一些文化的、政治的
巨人,但在国家强大的道路上他们却举步为艰;在改进自己的生活,这样一些琐细的事情上他们却束手无策。
    我们应当明白完成这样的转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要知道,从我们的帝国解体以后,因为儒家意识形态从公共领域的退
隐,如何立国成为一个巨大的难题,直到毛泽东思想的出现。但那依然是以一种意识形态凝集了整个国家,国家的运行似乎须臾也离
不开这个宰制我们的幽灵。因此,当世俗化的改革开始的时候,许多人预言这个国家将陷入分裂,对革命意识形态的背叛将从根本上
动摇中国的立国基础。但是他们的预言并没有实现。其中的原因就在于经济决定论取代了先前的革命意识形态。当然,经济决定论与
革命意识形态有着巨大的分别,即便同是凝聚国家的力量,二者的方式、属性也完全不同。
    对革命意识形态的背叛同时,国家这个利维坦的出现了。与其相对立的是独立的、庞大的、沉默的、分散的个人,这样的政治和
社会结构是改革的稳定形态(关于这个利维坦,我们在这里无法展开,它将是我的另一篇文章的主题),经济决定论是这个利维坦中
关键的一环。经济决定论虽然不具备任何强制性,但每个人都自觉地遵从它的指引。国家和个人虽然不再彼此关怀、照顾,形同路人
,但他们的心却息息相通,他们有着同样的情怀和喜好。因此,他们的沟通是实在的,哪怕是相互斗争、撕咬,他们都很清楚对方是
谁,想要怎么样。因此,他们还是愿意生活在一起,哪怕每天都要吵架。就如同一对相互熟悉,但却已经没有爱情了的夫妻,感情虽
然好不到哪儿去,但婚姻却有可能是长久的。经济决定论也顺利地完成了党内的整合和党的转变,在改革初期,开拓精神和改革精神
,曾经是共产党员干部的一个重要标准,也是改革派在民众和传媒中的主要形象。真理检验标准的讨论曾经为改革论证了合法性。而
这两者其实都只是经济决定论确立其统治地位之前的替代品,也正是通过他们,经济决定论在组织上和思想上完成了其对党的清洗和
改造。现在党已经不再需要改革精神和真理标准,这些名词在今天听来都带有过分浓厚的革命精神和道德意味:似乎党还在朝着什么
既定的方向努力,还在确定善恶的标准。
    这个被经济决定论驯服的革命党变得温和、理性起来,这是因为经济决定论本身的特性使然。为了发展,党必须抑制自己的偏好
,改变自己与人斗争的习性。它甚至开始懂得尊重规则。与之相对应,民众也第一次获得了独立,他们不再对皇帝、政党,以及其他
什么名目的统治者感到敬畏、恐惧,他们也不再需要这些人来指导自己的生活。虽然他们拥有的自由是有限的,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里,他们已经开始自己做主,慢慢地他们习惯了自己管理自己的生活,对于任何人的干涉、指责都变得分外敏感,虽然他们对于政治
自由,对于在公共领域的生活既没有经验也没有兴趣。在经济决定论的塑造下,他们还是温顺的,这点有限的自由使他们感到满足,
并且非常珍惜,时刻害怕失去。他们既没有因为财富的增长而变得桀骜不逊,也没有因为过分自信而变得嚣张。这当然首先是因为经
济的确在增长,他们获得了基本的满足。而且也由于缺乏公共生活的经验,对于公共领域的事情,他们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能力,但是
他们信任专家,面对复杂的经济和社会,他们会觉得自己很无知,虽然他们对政府很不满,但他们确信自己绝不会干得比政府好。他
们并不相信专家和政府会为自己谋福利,但是他们相信专家和政府比自己更有本事,更能让经济发展起来。 
    经济决定论下个人的生活虽然有些冷漠,但基本上还是和平宁静的。个人虽然仅仅着眼于自己的事务,但他们是自信的,他们相
信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因此,在一些经济状况比较好的地区,人们勤奋敬业、积极进取。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因为革命意识
形态的瓦解而走向丛林战争。至少在经济事务上,在力量大致相当的人之间,人们开始习惯于遵守规则,开始尊重别人的利益和权利
,懂得相互合作,因为长远地看,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更大的经济利益。虽然规则还很不健全,虽然强者还常常劫掠弱者,但毕竟劫掠
不再戴上道德的面具。而且,从总体上来说,经济决定论倾向于平等,虽然出现了富人和穷人的巨大差别,富人的生活令人羡慕,但
他们并不高人一等。一些富人们曾经错误地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在利维坦之外,所有的人都一样弱小。经济决定
论也使我们的民情变得温和、务实,人们不再热衷于任何哲学上的普遍主义,他们更重视自己的常识和实践经验。
    经济决定论还成功地使中国融入了国际社会。想想看,现在我们和世界交往的最重要的共同话语不就是发展吗?虽然世界还有些
疑虑,不敢肯定中国是不是真得想它所声称的那样只是要让日子好过一点。但是,对于大国而言,内政决定外交,经济决定论指导下
的中国共产党重回革命党之路已经彻底断绝,和平也就成为它对外部世界的全部诉求。因此,随着对中国更深入的了解,以及与中国
更频繁地来往,这种担心必然会越来越微弱。就发展经济来说,国际世界发现在这一点上,他们和中国有着高度共识,可以交流沟通
合作。甚至一些更复杂的、经济事务以外的分歧,也可以在发展经济的共识下谋求相互理解,找出临时的解决办法。“人不知而不愠
,不亦君子乎?”长久以来,由于共产党这个名号,使整个国际社会都对中国抱有一种强烈的敌意,但这个骄傲的政党的确做到了在
国际社会的长期误解面前,坚韧地放下身段,解释、交流、沟通,参加各种国际论坛、国际组织,甚至不惜放弃一切有所作为的机会
,终于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初步认可。这的确很难得。
                                       
    经济决定论的实质
                                         
    经济发展能够成为主宰一个向我们这样的民族的思想和心灵,实在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在古代世界里,历代圣君贤相致力于
太平盛世的追求,他们积累了丰富的内圣外王、治国平天下的政治技艺,但他们从不认为经济发展是一个重要问题。经济的重要性的
凸现根源于西方国家的挑战,1860年代以后,经济以富强的名目进入中国人的世界。但直到1980年代之前,经济仅仅只有在当中国与
世界万国相抗衡的语境里才有意义,单独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正当性,顶多是使我们原有的政治技艺更加丰富而已。也就是说,它一直
在中国人的心灵世界之外徘徊。中国人从来也不认为发展经济、追求物质享受是人的权利,有其自然的正当性。这种市民社会的意识
形态从未在中国占据主导地位。这并不是说人们不向往过上更舒适的日子,只是人们认为它并不那么重要,也不是那么令人满足。在
中国人追求的未来国家中,发达、活跃的经济生活,丰富的物质享受绝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实际上在20世纪80年代,经济决定论也还未充分显形,更不用说占据统治地位了。道德理想国虽然已经崩溃,但统治阶级和人民
的联系却得到了加强,统治阶层在文革中短暂的民间生活,使他们更容易理解和呼应民众的需要。统治阶层还在努力领导着国家,要
把整个民族带入一个新国家,改革就是改进自己的统治。引领着80年代的是希望,是河的对岸,经济只是我们过河的手段。然而1989
年的事变使人民和政府都开始退缩。从此,统治阶层的精神风貌发生了巨大变化,胡赵那样的领导人再也不可能在党内或者官僚队伍
中出现,因为已经没有那样的土壤,在现在的党看来,他们不仅是异端而且是另类,或者也可以说,他们实际上不兼容于新的意识形
态。或许统治者意识到在那个遥远的彼岸不会有自己的位置,或者统治者感到任务太过艰巨,不管因为什么,总之,他们开始退出人
民生活,官员们开始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们这样做得到了认可和鼓励。改革仅仅只成为利益分配,至少官员们是这样理解和
执行的。人民选择了冷漠,而不是反抗。他们默默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他们知道自己和国家的血脉已经斩断,国家只是“他们
”,与“我们”无关,他们甚至认为自己已经为国家努力过了,剩下的时间应该为自己打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伊人倒下了,只剩下我们在冰
冷的河水中无所适从。
    动荡、残酷的政治生活使人们厌烦,乃至幻灭。他们迫不及待地回到个人世界。事实上,只要能获得安定,人们甘愿忍受任何摆
布。在这种生活中,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于是陶醉于其中。他们甚至体会到了某种轻松,并把这种轻松当作自由。经济决
定论安抚了受到挫伤的人民,开始的时候它只是生活的充填物,日子久了,人们开始相信水中的生活才是正当的、正常的。在活跃的
经济中,人们是如此沉迷,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80年代的人和事,更不用说再早的祖先的历史了。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经济决
定论登场并成为主角。
    不过,经济决定论的出场并没有坚实的基础,因为这种从本质上而言属于中等阶级的意识形态背后并没有真的站立着一个强大的
中等阶级。它并不是一场社会革命的结果,也不是经济权利或者政治权利转移的结果。历史地来看,它只是人民和政府暂时联盟的结
果。其根源是失望、冷漠或者苟且,而不是自满的、得意洋洋的市民精神。因此,整个法律体系和风俗并不支持它。
    经济决定论的历史命运似乎有些类似1895年后出现的社会进化论。在帝国的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发生危机的时候,社会进化论应
运而生,为士大夫提供了一种新的、更真实的认识世界的观念,但它的偏狭最终使它无法成就一个新的国家。就中国与世界的关系而
言,它所提供的仅仅只是一个造反的奴隶的意识,通过它,我们可以确认自己的屈从的地位,并从这里出发开始反抗,方抗的方式当
然只有模仿主人。社会进化论是一个工具或者桥梁,通过它中国人与世界消除了沟通的障碍,产生了互动。虽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处
身边缘,但我们毕竟终于与世界发生了关系,有了自己的位置,不必再忍受孤独。有了这个扎实的基点,我们才拥有了建立新国家的
虽然卑微,但在当时人看来真实的起点。
    应该指出,经济决定论是决定论,它与经济至上论不同。这意味着它不是仅仅认为经济是最重要的事务,或者说是目前最重要的
事务,而是说经济决定着其他一切,经济可以取代其他一切。它与马克思的学说仅仅只有表面的相似性,马克思要消灭的东西正是它
要确立的;它接受了马克思的方法,但杀死了它的灵魂。
    因为是决定论,所以必然是排他的。和其他任何决定论一样,经济决定论认为自己抓住了根本性问题的关键,而这个关键决定着
所有其他问题的样貌和解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会解决所有其他问题。它拒绝承认有与经济同样重要的问题,也拒绝承认有发展经
济解决不了的问题。同样,它也认为所有的人在这一点都是一样的,这是正常的、自然的、本真的人性。如果有人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那一定是受到了错误观念的诱引和欺骗,在他的成长历程中一定有着某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总之,某些东西使他偏离了正常的、清
明的人性,而且这些错误观念是可以用理性来驱除的。
    这种经济决定论往往还具有一种表面上的多元主义倾向,它似乎乐于承认人的各种不同看法都具有合理性,只要这种看法是出自
利益分歧的。因为,就像理解自己一样,它也能理解别人的利益要求。即便在利益发生冲突的情况下,它也首先倾向于协商以求得互
利。因为在经济决定论看来,没有绝对冲突的利益,所有人的利益都会通过某种安排得到满足。如果这种不同看法是没有利益诉求的
,那它顶多具有审美的意义。因此,它所尊重的是不同的利益,而不是利益的主体;它要消灭的不是分歧,它所要求的也并非一律。
    作为国家哲学,经济决定论意味着这样的一种主张:国家之间的竞争就其本质而言是经济竞争,而自由竞争的法则将保证经济上
的成功者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在与民族主义成功结盟之前,它实际上奉行着这样的一种世界观:繁荣是所有国家的愿望,国家之间的
和平、合作将保障合作者共同走向繁荣。而那些不信奉这种哲学的国家,迟早也会走上这条道路。  
    由于它倾向于认为所有的国际冲突背后的根本因素就是经济利益的冲突,因此,它对于那些政治的、权力的冲突视而不见、无法
理解,与那些坚持某种政治理念或者民族情感的国际力量很难对话、沟通。它逐渐谙熟了国家间的经济交往,对于国家的政治关系的
构建却束手无策,对于文明之间的关系更加毫无意识。除了经济利益,它不能形成自己的权力主张。
    因此,和平是经济决定论的外交哲学中的核心观念,如果不说是最高要求的话。这种观念认为和平是国际关系的自然的、正常的
状态,所有破坏和平的力量都只是非正常的、偶然的、短暂的。
    对于每一个个人来说,发财致富就是他最重要的事情,发财致富也是他摆脱人生困境的唯一出路。他据此来形成自己的关系网。
他凭借关于利益的常识来判断和认识世界,来组织自己的世界。在想象中,他自己居于这个网的中心,并且统治着这个网。他也据此
来决定自己与公共生活的关系。经济决定论牢牢地把每个人封锁在个人事务的牢笼中,限制他的眼界,闭塞他的心智。当他的个人世
界受到侵犯的时候,他开始动用自己的网络来化解危机,他不能从每次危机中感觉到更普遍的问题,每个人受到的侵犯都被理解为是
个别的,每次侵犯都是例外的。在经济决定论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一个土围子,都如同一只蜘蛛。网外的生活,使他感到茫然、畏惧
。因此,就其根本来说,它也意味着陌生人都是不可相信的,如果这个陌生人不能被编制在自己的网络中的话。
    而且由于原子化的分散,虽然人民中不乏卓越之士,这些人有着非同寻常的雄心壮志,也有着过人的才能、坚毅的性格,但他们
却发现自己是无力的。在强大的国家、复杂的经济社会面前,个人是那么渺小,而联合起来却又毫无可能。最重要的是,精彩的经济
生活也可以使他们的才能得到发挥,他们也可以让每个年轻人崇拜自己,甚至让世界尊重自己。从根本上来说,由于每个人都陶醉在
自己的生活里,谁还有功夫抬头看看公共生活呢。
    经济决定论排他的手段并不是强制的,暴力的,而是一种更加聪敏和有效的办法。在经济决定论的统治下,任何其他的主张都必
须换算为经济利益才是真实的、深刻的,才是可以理解和沟通的。因为有着广泛的、自发信仰的基础,经济决定论者可以非常顺利的
实现这一点。在经济决定论眼中,任何严肃的政治冲突,都具有喜剧的一面,都具有强烈的表演的成分,在其背后都必然有着利益动
机。而且,如同它改造民众的生活一样,它也会改造和构建我们时代的政治行为,所有的政治参与者要么主动地将政治表演化,要么
被动地成为政治笑料。所有试图超越经济利益的言论和行为除非具有娱乐或者表演的效果,否则都是虚伪的。他们用嘲笑就可以轻易
地化解任何挑战,就连严肃本身都变得非常可笑了。只有站在自己的利益这个基础上,政治才可能是严肃的、真诚的。
    必须强调的是,经济决定论是处身于一个官民分立的社会,因此,它不可能是一种霸道的、强势的哲学,它必须保证自己不动摇
官民分立的社会结构。官民虽然有着同样的信仰,但民并不是出自对官的模仿,也不是因为官的教育。因此,二者之间在经济决定论
面前是平等的,这与革命时代有着根本性区别。
    有时候,经济决定论也试图衍生出一套更加完整的社会组织理论,打通官与民之间的鸿沟,让国家建立在每个人的心中。它以人
的自利性为根基,认为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会越来越理性,社会也会自动越来越公平,政府和民众之间也会建立一种和谐的关系。
它还相信自由的市场是经济发展的最好方法,因此,它往往暗含着人人在市场面前一律平等的含义。它甚至暗暗期许经济发展会解决
政体的问题,终于有一天会波澜不惊地建立民主制度,至少是法治国家。因为在它看来,人们都只是在关心自己的经济利益方面才会
是真正当真的,而经济的发展总是会满足人们的这种追求。因此,各种冲突都只是发展的长期效益或者短期效益的冲突,或者只是经
济发展的成果的分配问题,而这一切都是发展可以最终解决的。它满怀信心的要求那些短期效益服从它所认为的长期效益,要求局部
的利益满足全局的利益,要求利益受损的人稍安毋躁。在内心,它坚信,经济发展的好处迟早会落到每个人头上的,虽然有多有少,
有快有慢。
    当然,对于经济决定论所提供的遥远的美好结果,整个社会其实都不太当真。人们懒得去思考那么长久以后的事情。这一代人已
经不再为自己的子孙着想,如同他们不愿意想起自己的祖先一样。不太当真的另一个原因是,在经济决定论看来,经济增长似乎是一
个可以永远依靠的事情,任何为经济衰退的着想都是别有用心或者杞人忧天。它从来也不愿意相信一个政治体有可能要面对经济波动
的严峻挑战。它常常也认为,当经济发展达到某种程度的时候,一切其他的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地已经解决了。它以这种口实把其他的
问题无限期地推延。我们不得不指出,这是一种强大的惰性,哪怕政治问题已经逼到了眼前,它也缺乏足够的敏锐去辨识它,也就没
有能力面对它、解决它。经济决定论也堵塞了统治者的耳目,使他们只能看到眼前,只能处理临时事务,作为一个大国的统治者所必
须的深谋远虑的品质在我们的整个统治阶层却极为罕见,它宁可把自己的统治建立在好运上。
                      
    经济决定论批判
                     
    在中国最初融入世界的时候,经济决定论是一个恰当的工具。中国理性、务实的新形象是他们能够理解,也乐于接受的。中国也
忽然发现原来世界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冷酷,他们对中国的热烈欢迎,他们的开放态度,以及他们发达的物质财富、热情文雅的人民也
使中国人150年来和世界的对抗情绪松懈下来,世界在我们面前是友善的、理性的,甚至是天真的。
    但是,我们逐渐发现经济决定论所描绘的和平的、合作的、发展的世界图景其实并不那么真实。当我们真正进入国际世界以后,
才逐渐开始意识到我们的想象是多么幼稚。因为民族间的殊死争斗从未停歇过,虽然形式或有不同,在经济领域遭遇的抵制和最先也
最充分地被感知。但甚至就是国家间的经济斗争中,经济决定论指引下的外交哲学也显得非常稚嫩,因为在它看来国家间的经济斗争
究其根本应该是自由竞争,国家和政府在这种斗争中如何壮大本民族的经济力量,如何保护自己,打击别人,事实上经济决定论一无
所知。它常常使国家像个妇人一样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欺负,自己却插不上手。
    这种外交哲学对国际政治中国家间的权力斗争完全不能领会。它所擅长的只是如何利用经济力量来获得别人的好感,或者坦白地
说吧,那是一种收买,虽然这也是一种有效的手段。但这样获取的好感不是尊重,有时还是一种轻蔑。而权力意味着对别国的影响力
,并通过这种影响力实现对国际规则的发言权。虽然这种影响力常常是以经济力量的大小来衡量,但显然也并不是有了经济力量就可
以自然获得和应运自如,也不是说经济力量小的国家就不可能发挥重要影响。换句话说,一个国家的外交力量并不完全决定于它的经
济力量,也并不仅仅限于经济领域。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大国可以强大到肆意妄为,任意制定或者修改规则,我们也不可能等到如此强
大才开口或者动手。事实上,一个沉默的或者满口空话的大国是会更加令人不安的,会使别人更加警惕。因此,加入国际世界的日常
生活和斗争,或许是更为可取的选择,它能使我们获得经验,赢得更多的信任,当然还有更多的利益。
    要更多地参与国际社会,首先我们必须完成自身的政治和文化表述。没有这种表述,在国际社会里,中国依然是一个畸形的国家
。虽然我们在经济上觉得自己非常强大,很有信心,甚至觉得自己的制度是正当的,是创造性的,是文明的。但却总是有意在避免给
自己的制度和文明做出正面阐述。这是因为在经济决定论的桎楛下,我们丧失了这种能力。它不能表达自己,也无法让别人理解自己
。因此,经济决定论不可能使中国与世界展开政治和文明的对话,使世界正视我们的文明,使中国彻底摆脱奴隶的心态。
    此外,经济决定论的确是热爱和平的,但它却缺乏保卫和平的能力、手段和主张。因此,它很容易从对世界的乐观想象中迅速回
到敌对的态度。当它发现外部世界是晦暗的、阴郁的,到处充满了阴谋和陷阱的时候,外部世界开始让它觉得紧张、局促。于是,它
很自然地就会觉得内向的、狭隘的民族主义更亲近。它会认为以前的一切都是假象,背后的斗争才是赤裸裸的。虽然这并没有错,但
是,它不愿意参与到这种斗争中去,因为它不知道怎么才能参加进去。它会把民族主义当作一种借口,使自己拒绝和外部世界的沟通
、交流、斗争。因此,这种民族主义并不会使中国越来越坚强,而是越来越胆怯;也不会使中国越来越勇敢进取,而只会越来越色厉
内荏。
    总之,经济决定论无法给我们提供更现实的、更平衡的对国际世界认识,更不用说指导我们的外交实践了。因此,对于中国的外
交发展来说,它已经成为制约和障碍。
    世界上很多民族都曾经经历过类似经济决定论的时期,进入现代世界以来,每个民族的上升都必然以经济力量的上升为标志。虽
然在欧洲和北美,发展只是自由的副产品,人们并不是为了经济发展而建立自由制度,而是长久、稳定的自由带来了工商业的繁荣和
国家的强大。但是在现代世界里,贫穷而又能坚定地维持自由的国家几乎没有出现过。因此,每个有志气的民族都会致力于经济的发
展,发展主义主导国家应该说是有其必然性的。
    坚持发展主义的国家往往依靠强人来实现国内和平,保证发展路线的实施。如同古代的立国者一样,这些强人在完成建国以后,
会自然地在公共生活中消失。或者是他的自然生命的结束,或者是他自动引退。因为强人无论从制度上还是性格上都是与自由的制度
不相符合的。(他的事业为何没有随着他身死而湮灭,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需要更加细致的讨论。我们很难说在这个过程中到底人民
的政治成熟和强人的德行那个更重要。)事实上,强人也无法把自己的权威留给继承者,如果在他生命结束的时候,国家还需要依靠
他的声望,那么绝非国家之福。
    发展主义也可以在一个远离自己国土的大国强力支持下完成。但是这需要满足更多的条件,比如大国的战略需要、本国统治阶级
对民族感情的自觉克制、统治阶层的坚韧、高效、廉洁等等,或许最重要的是,这种方式只适合于一些小国。发展主义还可以依靠军
队等暴力机构的坚强支持来实现经济发展。在中国,这些条件都很难成立,在有限的意义上,党可以被视做强人的化身,但是,它不
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它不可能具有的个人的超凡魅力。更致命的是,它并不是一个坚强的发展主义的、精英联盟的政党,在它完成这
样的转型之前,经济决定论已经毒害和腐蚀了它的每个党员。因此,它无法克服自身内部的利益分歧。事实上党只是一个利益联盟,
政治关系已经完全个人化了,它曾经拥有的意识形态上的道德感召力也完全丧失了。因此,为了实现统治,党需要一个实在的、坚强
的力量支持自己,对于一个庞大的中央集权制度来说,这种力量更是不可或缺。没有这种支持,它无法应付各种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
(中国的中央与地方的利益斗争,地方之间的利益斗争常常使中央政府备感棘手,即便是强人在世的时候,地方政府也并不是那么驯
顺。)在缺乏其他手段的情况下,财政就成为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在经济决定论的指引下,这也是最自然的方法。党需要金钱来平
息地区之间的矛盾、落后地区的怨气,来压制发达地区的桀骜和力量渐渐壮大的人群的反抗,以及抚慰利益受损者的哭号。
    经过多年的改革,国企成为国家最可靠的依靠,它的兴衰直接关系到中央政府的执政力量。经过改革的国企已经完全不同于以前
的国企,它不再具有以前那种保持社会性质,体现某种社会制度的优越性的功能,它也不再是人民的企业,它的兴盛发达已经无法激
动人民。因此,在它的内部管理中,可以作任何尝试。国企成为党实现政治统治的最重要的依靠力量,它不仅是税收的来源,还控制
着整个经济的命脉。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它的存在和发达就成为一个政治问题,任何从效率意义上对它的攻击都是无效的。为了维
持它的强大存在,国家不得不满足它的各种利益要求,比如垄断,也必须忍受它的一切恶劣习气,比如低效、浪费、贪污等等。这一
点实际上严重削弱了而不是加强了国企对国家真正有意义的功用:与国际资本展开竞争,提供技术的进步和升级。
    但是,国企的这种存在显然是于经济决定论的主张相冲突的,因为谁都知道,它霸道地垄断了一切有高额利益的行业,在市场经
济中怨声载道。所以,政府一方面在不断地从经济事务中抽身,同时却不得不加大对国企的扶持;一方面在不断地铲除影响经济发展
的种种不平等因素,同时却又不得不不断增强国企的垄断地位。它一方面试图使市场发达,同时它又要不断地破坏市场。
    由于官民分立的政治结构,经济的增长并没有使政府的力量增强,反而使它备感虚弱。对于经济的增长和市场力量的成长,党时
而欢呼,时而忧虑。因为这种增长就其根本来说是民间的,是异类的,是不可信任的。地方政府在与经济上升阶层的联盟中,常常能
获得好处,而它却不能,事实上,地方政府的这种举动也常常使中央政府疑虑重重。这也是它与强人式发展主义的区别之一。
    虽然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常常令执政者备受诟病。但除此以外,它也毫无办法。因为要使自己从经济增长中地位不断增强,它
必须把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建立在民众的授权上,必须把自己的经济基础建立在真正的税收上。而这就需要它改革自己的财政,建立公
共财政。如果这样,它必须接受税收贡献者的权利要求。只有这样,国家超越于利益集团之上的、真正独立的地位才能确立。显然这
首先需要一场政治哲学革命,需要放弃经济决定论,甚至是对经济决定论的批判。而在经济决定论构建的世界中,只有使经济不断发
展,统治的合法性才能确立,只有拥有经济力量才能协调各种利益集团之间的关系,统治也才能有力量。而且作为个人,统治阶层也
才能满足自己贪婪的私欲。反过来说,如果不满足一个经济决定论者的贪欲,又怎么能保证他们的忠诚呢?
    因此,在培育市场自己运行的同时,政府无法克制自己干预经济生活的冲动;在促进经济发展的同时,它想尽招数去伤害和侮辱
那些致力于经济发展的人;在建立规则的同时,它诱导人们去购买破坏规则的特权。总之,它越努力,就使自己越像经济发展的障碍
,而不是动力源泉。
    在政治上,党也时常试图重新建立统治,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治理。有时它朝向精英,有时它朝向民众。在每届政府开始的时候,
它总是能隐约体会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它试图找到自己的社会基础,但它从未成功。因为整个社会,阶级间的分化并不明确,虽然人
们的经济和社会地位不同,但并不存在不同的阶级文化和阶级意识,至少我们可以说这种分化与官民之间的鸿沟相比,是细小的,微
不足道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也不能通过挑起阶级间的对立来实现统治。正是这条鸿沟,使政府扩大统治队伍的努力屡屡
受挫。使“三个代表”、“和谐社会”无法产生实际的效用。
    党的这种努力总是三心二意,没有什么成效。这是因为在经济决定论的框架内,它无法动员自己的力量重视这个努力,它也无法
真正得到民众响应。有时它似乎很热烈,甚至急切,但民众的反映却总是非常冷静。他们静静地观看,默默地利用政府的改变中对自
己有利的一面,却绝不会欢呼、迎合。对民众而言,绝不需要谁再来代表自己统治,也不再需要谁再照顾自己,他们绝不会感恩。对
于独立的人而言,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他们宁可相信好运是一种例外,而只有自己的努力获得的才是真实的。因此,他们宁愿面
对不那么美好的现实,用自己的能力去征服它,而不愿意相信凭借例外的好运能改变命运。而整个统治阶层则表现的出奇理智,他们
似乎把这种努力看作一种不得不忍受的虚伪、夸大的言词,当作政治领导人幼稚的做秀。这种冲动被精明的官僚理解为党的一种可笑
的本性。事实上,官僚的理性已经深入了统治的骨髓,他们用自己的冷淡轻易就能击败党的这种冲动。
    经济决定论实际上成为党的束缚,或者说,它对党实行了专政。作为一种国家哲学来说(因为缺乏道德基础,经济决定论实际上
仅仅是一种模糊的意见,并不能发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哲学。)它抑制了新国家的诞生。它恐惧和排斥任何政治上的变动,它祈
求稳固的秩序,它缺乏保卫秩序的手段,而且时时都在削弱和破坏秩序。因此,如果这种制度面临危机时,它既缺乏足够的敏感来意
识这一点,也缺乏解决危机的勇气和手段。
    经济决定论还顽固地排斥文化的建设、社会的生长和民族的政治成熟。它的一元论思维使它不仅不能建立适合经济发展的健康土
壤,实际上它每天都在破坏这样的土壤的生成。在经济发展中强大起来的阶层,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握有民族的经济权利是多么可怕
的一件事情。如果它不能成熟地运用这种权利,并且把这种经济权利转化为政治权利的话,它的经济权利实际上是对民族利益的危害
。因为它只是一个阶层的私利,而不是国家利益。
    经济决定论使每个人埋头于自己的私人事务,仿佛政治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在他看来,社会的稳定和安宁从来也不会受到威胁
,如果有威胁,他也只能把其理解为偶然、特殊的事件。因此,他们很难在政治上成熟起来,因为他们无从把自我做主的习惯扩展到
公共领域,在公共领域他们既不愿意领导,也从不心甘情愿地服从。在这样的社会状况下,虽然统治者不必担心会产生反对自己的力
量,但它必须明白,一旦面临挑战,也绝没有人愿意捍卫它。经济决定论完全忽视人的社会性和政治性,事实上,民众并非没有政治
诉求,他们只是更愿意把政治诉求包裹在利益诉求当中。因此,往往对他们的利益诉求的满足或者利益冲突的解决并不能使民众真正
的信服和愉悦。因为他们虽然自称是为了实际利益,但并不真得如此。面对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除了利益的分配以外,政府往往依
赖金钱来摆平冲突。它有时偏向强者一点,有时偏向弱者一点。它很少真正依靠法律,但它却总是宣称自己在执行法律。虽然看上去
它每次都能得手,但法律的尊严和政府的威信却在每次裁决中被损害。只有在法律对自己有利的时候,人们才会想到法律,才会服从
法律。在这里似乎没有主权者。
    在一个缺乏公共生活自由空间的国家里,每个利益集团都把自己打扮成国家的方向,最大多数人、最长远的利益的代表者,他们
暗自也相信这一点。因为没有正式的授权机制,他们认为自己可以不经授权就代表其他人。他们不是试图说服别人同情、理解、支持
他们的要求,而是阴郁地沉默着,等待着有一天用自己的利益统一和取代别人的利益。
    在经济决定论下的个人实际上被迫成为金钱的奴隶,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也可以说,金钱是自由的基础,但实际上,财富并没
有使我们更自由,使我们有更多的选择机会。也没有能够使我们有能力和意愿从事更多的创造发明、艺术创作。对物质财富的单纯追
求,最终会损害人们创造财富的能力,对肉体享乐的单纯满足,最终也会损害人们享受生活的乐趣。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经济决定论以改革的名义渗入了每个机构。它虽然或许会带来这个机构的一时繁荣,但也毫不吝惜地败坏了这些机构,使它们惟
利是图。改革进入的地方,人们想办法从政府手里搞钱,改革还没有开始的地方,人们从别人身上搞钱,如果他们有能力给这些人制
造伤害的话。学校、医院、研究所、甚至托儿所都不能幸免。在那里真正从事研究和教学的人被善于炒作、善于利用关系搞来钱的人
取代;真正有能力治病,也善于治病的人被能够创收、善于买药的人取代。根据自己的便利,人们加入不同的利益集团,在这里坑害
别人,换个地方又被别人坑害。每个团体都在相互竞争,提高自己危害别人的能力。有时候,这里就像是一个到处都在进行内战的国
家,没有硝烟,但却不乏血腥。
    在结束本文以前,有必要再一次提醒读者,我并不认为对于我们民族而言,在今天,经济发展是一个可以忽视的目标。我也不认
为,对个人而言,致力于发财致富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但是,如果我们认为经济发展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或者说我们生命的全部意义
都在于发财致富,那么恐怕这种幻想不是那么牢靠,或许它会成为经济发展的致命杀手。我也相信政治问题并不能解决经济问题,正
如经济问题并不能解决政治问题一样。在今天,经济决定论的最大的危害莫过于它的膨胀,一切其他的主张都失去了成长的空间。它
吞噬了它最初的主人,自己成为主人,它排斥而不是鼓励个人的独立、社会的发达和国家的繁荣。
5月9日

施耐庵: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却说鲁肃、孔明辞了玄德、刘琦,两个来到泊岸边,就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支,便相扶着下船去了。鲁肃去树根头拿把锄头,只顾荡,早荡将开去,望柴桑郡来。二人在舟中着两个火家自去宰杀鸡鹅,煮得熟了,整顿杯盘端坐,又叫两个汉子轮番斟酒,来往搬摆盘馔。鲁肃劝孔明饮酒,说:
   “教授,你新到这里,见到孙头领,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孔明说:“俺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你开口?小人肚里略有些东西。若是他好问我时,便通些与他知晓;若是硬问我要时,一个字也没!”鲁肃道:“好汉!休说这话!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只是小心便好。”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两个又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                           
    及船到岸,鲁肃请孔明到客房里安歇。孔明告道:“小人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鲁肃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孔明谢了,摇那扇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孔明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鲁肃先自往见孙权。权正聚文武于忠义堂上议事,闻鲁肃回,急召入问道:“子敬往江夏,可曾打探的虚实?”鲁肃道:“已瞧科了一二分,待俺细说则个。”孙权又取出曹操檄文度于鲁肃道:“曹操昨遣了一个节级,赍文书至此,孤先发遣来使,只因没有定数,所以还未勾还了公文。”肃接檄文观看。其略曰:“孤近承帝命,奉词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鲁肃看毕问:“哥哥意下如何?”权曰:“确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委实难以定夺。”张昭道:“那曹操手下有百万兵卒、又有数万口好马,借刘家皇帝之名,四处打家劫舍,哪个敢去拿他。哥哥前有长江天险,可以阻得他来大弄。今曹操赚开了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平分秋色,早晚必过江东来罗唣。小弟以为,不如受了招安,为万全之策。”众好汉都连珠价应声道:“子布哥哥之言,正合天文。”孙权只不言语。张昭又道:“哥哥不必多疑。早受招安,方可保得大夥儿庄田齐整,过得快乐。”孙权越发把头低了,闷了嘴,不知高低。                           
    须臾,孙权起更衣,鲁肃也跟了在后觑看。孙权觉了,就蒙了鲁肃的眼道:“你待怎的?”鲁肃道:“哥哥放手。小弟方才听众人所言,没一个晓事理的,深误哥哥。大夥儿皆可受招安,惟哥哥不可受招安。”孙权催他快说道:“鲁参谋恁地时却是秀才耍!倒教孙权瘪破肚皮闷了,你快说我怎地不可受招安?”鲁肃道:“如小弟等散伙时,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庄里有八九十个粗蠢庄客,都分与江北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再开着一个酒肉店,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後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哥哥若降曹操,依高祖皇帝旧制:但凡初降头领,须打一百杀威棒。哥哥必先吃那厮一顿杀威棒打了,两个月起不得床。岂得眼前兄弟们大秤分金、按套换衣,过得快活!众人之意,各自为己,听不得也。哥哥宜早定大计。”孙权叹曰:“诸人议论,大失孤望。子敬开说大计,对了我的心思,真正老天以子敬赐我也!但曹操新得冀州寨袁绍之众,近又得荆州博望坡之兵,恐势大难敌。”
    鲁肃道:“小弟至江夏,引诸葛瑾之弟诸葛亮在此,哥哥可自问他便了。”孙权问:“就是江湖上人称‘卧龙先生’的在此地吗?”鲁肃道:“现在我庄中安歇。”权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见。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见我江东英俊,然后升堂议事。”肃领命而去,少不得自去三瓦两舍打哄不题。                           
    鲁肃次日至庄院中见孔明,又嘱曰:“今见我们头领,切不可言曹操有大虫。”孔明笑道:“你到又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碎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到把我发回江夏县去不成!”鲁肃见孔明如此说话,知道没奈何处,乃径引孔明去幕下不题。                           
    行不到三五十步,又早见丁字路口一个大军帐,帐前立着旗竿,上面挂着一个军旗,写着四个大字,道:“江东孙权”。转过来看时,门前一带绿油栏杆,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写道:“江东乾坤大,孙权日月长”。一壁厢肉案、砧头、操刀的家生;一壁厢蒸作馒头烧柴的厨灶;去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装列着案桌;里面坐着一个年纪小的妇人,正是孙仲谋初来柴桑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里唱说诸般宫调的顶老。                           
    孔明看了,瞅着色眼,迳奔到军帐前,不转眼看那妇人。那妇人瞧见,回转头看了别处。不料张昭、顾雍等一班好汉二十余人,穿一色青纱箭袍,绰朴刀枪棍,斜次里过来截住,大家相见,各问姓名。一一唱喏已毕,就在厅前坐地。                           
    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张昭先以言挑之曰:“张昭不才,久闻教授好枪棒,等闲一、二千军马队,近前不得。此话当真?”
    孔明道:“此乃朋友的错爱。”昭曰:“刘豫州三顾茅庐,幸得教授,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今一再败于曹操,未省是何分教?”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好汉,若不先搠倒他,如何说得孙权,遂答曰:“吾观取曹操人头,易如反掌。曹操几次三番来送这项上人头,与我哥哥作人情,我哥哥刘豫州是一等的仁义好汉,不忍取他人头,故一力推辞。刘琮这小猢狲,到暗自投降,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消息半点儿也没有泄漏,到瞒得我们好!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哥哥占据江夏水寨,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昭曰:“如此,是教授言行相违了。教授武艺高强,在隆中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勾当;刘豫州既得教授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为何未得教授之前,刘豫州尚且割据城池;自从得你教授,反被人欺负;新野县里住不得,搬来江夏县居住。”孔明听罢,愤而喝道:“你省得甚麽!似你们这等燕雀,安敢和鸿鹄厮拼?我思量平生学得一身本事,不曾逢著买主!今日幸然逢此机会,不就这里发卖,更待何时?我那身上叉袋里不是礼物,却是准备下袋熟麻索!倘若操贼一夥当死合亡,撞在我手里,一朴刀一个砍翻,你们众人便与我缚在车子里!且收拾车子装贼;把这贼首解上许昌,请功受赏,方表我平生之志。若你们一个不肯去的,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解!”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座上忽一人畏悚问道:“官人莫不和对江曹大王是亲麽?”诸葛亮认得是虞翻,便道:“我自是琅琊财主,却和这贼们有甚麽亲!我特地要来捉曹操这厮!”虞翻道:“既如此,官人且低声些!不要连累小人!不是耍处!你便有一万人马,也近曹大王不得!”孔明大喝道:“放屁!你这厮们都合那贼人做一路!”虞翻掩耳不迭。众好汉都痴呆了。鲁肃和众人都跪在地下告道:“好汉,低声些!可怜见众人,留了这条性命回乡去,强似做罗天大醮!”         
    座间又一人问道:“孔明莫非效张仪、苏秦,来游说东吴乎?”孔明视之,乃步骘也。孔明道:“步子山以为苏秦、张仪为头是说客,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此二人既做得说客,也会做讼棍,也会做牙侩,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尔等含鸟猢狲!只会畏惧请降,也敢笑苏秦、张仪么?”步骘默然无语。                         
    忽一人问:“孔明以为曹操是甚么人?”孔明视其人,乃薛综也。孔明答道:“曹操乃是汉贼,又何必问?”薛综道:“好汉说的差了。‘但得一片橘皮吃,便知到了洞庭湖。’如今哪个不知汉世天数都已尽了。曹公已有太半天下,人人都要赶去入伙。刘豫州不识天时,强与他争斗,正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孔明厉声喝止:“住口!我家哥哥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薛敬文休要这般不识廉耻!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曹操祖上也曾做的汉相,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共诛之;你这老猪狗反以天数归之,真是无父无君之人!倘有些风吹草动,孔明眼里认得是老薛,拳头却不认得是老薛!”薛综紫涨了面皮,不能对答。                           
    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曹操祖上曹参做过相国。刘豫州虽自称中山靖王苗裔,却无丹书铁券稽考,眼见的只是织席贩屦的出身,如何与曹大王一般的相比!”孔明视之,乃陆绩也。孔明笑道:“足下莫非是昔时在袁公路席间偷了好大桔子的陆郎?足下须不省得其中的道理。织席贩屦,也是个稳善的勾当。我哥哥新来朝廷面前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相国?这‘左将军领豫州牧’也是个大职事人员。足下请安坐,听某一言:就譬如僧门中职事,各有头项。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的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末等职事。假如足下,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你方才来挂单,怎便得上等职事?刘豫州虽织席贩屦,眼前也只是左将军领豫州牧,好歹是皇叔,总能做到相国。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陆绩语塞。               
    座上一人忽道:“且请问孔明跟哪个师傅学的棍棒拳脚?”孔明视之,乃严峻也。孔明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严峻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大声喝道:“公好为大言,只是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孔明视其人,乃汝南程德枢也。孔明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就空地当中把扇儿使得风车儿似转,使个旗鼓,向程德枢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程德枢只是让,不肯动手。众人尽皆失色。                           
    时座上张温、骆统二人,去枪架上拿了两条棒在手里,迳奔孔明。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喝止:“各位好汉且不要斗。我听了多时,权且歇一歇。我有话说。”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管粮的虞候。当时黄盖谓孔明曰:“好汉休执迷。孙头领与我至交,又和这干好汉亦过得好。你们在此厮打,也须坏了孙头领面皮。且看我薄面,我自与孙头领说。”孔明道:“各位不知时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于是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 
    至中门,正遇诸葛瑾,孔明就中门上翦拂了。瑾曰:“贤弟一向如何不见你头影?听得你在刘豫州处做了伪军师,官司出榜捉你。这两日街上乱哄哄地,说曹操要来打城借粮,你如何却到这里?”孔明道:“实不瞒你说:我如今在刘豫州处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曹操要来打城借粮,刘豫州特遣我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事毕,一发带你一家去江夏快活。”诸葛瑾道:“贤弟见过吴侯,却来叙话。”受了金银自去。鲁肃曰:“适间所嘱,不可有误。”孔明点头应诺。                          
    引至堂上,孙权降阶而迎,优礼相待。孔明致玄德之意毕,偷眼看孙权: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说。等他问时,用言激之便了。”孙权道:“义士,孤家听你多时也。今日幸得相见义士一面,如拨云见日一般。且请少叙片时。”孔明听罢,唱个无礼喏,相对便坐了。孙权坐上首,诸葛亮坐客座,鲁肃坐下首,其他众文武分两班肃立,看他们如何讲话,只顾雍有事外出。                          
    仆从搬出酒淆果品盘馔之类。孙权亲自与孔明把盏,说道:“义士如此英雄,谁不钦敬。孙权原在江南六郡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江东,增添豪侠气象;不期曹操那厮倚势豪强,公然要夺这个去处!非义士英雄,不能敌他。义士不弃孙权,满饮此杯,受孙权四拜,拜为兄长,以表恭敬之心。”
    诸葛亮答道:“小人有何才学,如何敢受孙头领之礼。枉自折了孔明的草料!”
    孙权道:“足下近在新野,佐刘豫州与曹操厮杀,必深知彼军虚实。”
    孔明曰:“刘豫州兵微将寡,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与曹操合并厮杀。”
    权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马步水军,约有一百余万,更兼有百十条大虫。” 
    孙权道:“我祖上也是江北人氏,这条淮泗路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
    孔明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
    权曰:“曹操处大虫,还有多少?”
    孔明道:“驱的动的吊睛白额大虫,何止一二百头。”
    孙权道:“今曹操平了荆、楚,还待怎的?”
    孔明道:“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不欲图江东,待取何地?”
    权曰:“他若果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
    孔明曰:“说话是有一句,只恐头领不肯听从。”
    权曰:“今日若得义士有好处教孙权,我如何不听。”                           
    孔明曰:“愿头领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收拾军马,与他厮杀;若其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论,按兵束甲,受了招安?还有一法,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也可快去赤壁营寨首告,拿了我和刘豫州去,省得日後负累不好!”
    权道:“刘备把许多金银与我家,不与他担些干系,买我们做甚麽?”                 
    孔明又道:“头领你这般说,却似放屁!象你等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万万的人,岂争我哥哥刘备一个!你若不去首告,也吃张昭、鲁肃一干人亲自去曹操衙前叫屈,和你也说在里面!你又不首告、又不撒开,祸至无日矣!”
    孙权反问:“诚如君言,刘豫州何不受了招安?”                           
    孔明曰:“刘豫州是一个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爷!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老鳖婆!自从认了皇叔,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麽招安不招安?纵使事不济,也怪天意不成全,岂能降曹。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                           
    孙权听了孔明此言,不觉勃然变色,拂衣而起,退入后堂。众皆哂笑而散,鲁肃责孔明曰:“教授何故出言值恁么粗卤?全不识些体面!”孔明道:“我怎地是粗卤?”鲁肃道:“兄弟,你纵夸奖刘豫州‘叮叮当当响的爷’便好。你倒却说孙头领‘搠不出的老鳖婆’、我等皆是‘行院人家’,这不是粗卤却是甚么?”孔明仰面笑曰:“‘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场?’我自有破曹之计,他不问我,教我怎地陪话?”肃曰:“你若果有见识,我当请头领重重赏你。”孔明曰:“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我一举手,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肃闻言,便入后堂见孙权。                           
    权怒气未息,兀自腌匝泼才的骂,对鲁肃道:“听那阴阳道士鸟嘴,也不怕别人耻笑!孔明欺吾太甚!”肃曰:“小弟也曾教训他,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哥哥何不求之?便是那鸟厮有些言语高低,伤触了头领,也看得小弟薄面。我自教训他,与头领陪话。”孙权听了,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做笑吟吟的脸儿,道:“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见浅,几乎误了大事。”便同鲁肃重复出堂,再请孔明叙话。                          
    权见孔明,谢曰:“孤家一时受风寒,有些许失禁。教授久等了?”孔明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头领洗了手?原是小人不是。冲撞头领,休怪。”那绿眼睛也笑道:“教授恕孤些个。”孔明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权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权曰:“曹操平生只服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孤耳。如今这几个好汉都已吃他做了,独豫州与孤尚存。不瞒教授说:我不知怎地吃他曹大王那一封书信,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虽欲和他火并,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麽?”孔明曰:“大官人,你听我说:今番但要捱过,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阳湖练的水军;第二件,驴马都搬运不完的粮草;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有通军法的小兄弟领军;第五件,要有刘豫州般的帮闲趁手:——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权大悦曰:“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水军便是潘阳湖里练的,虽比不得刘表,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起,我家几辈就曾蓄了粮食草料;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得过;第四,我最亲近的周瑜,现在潘阳湖操练水军;第五,我最有心与刘豫州合伙,不然,如何请来的教授?好汉,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那孔明听了,笑道:“只怕做得不中头领意;若不嫌时,我出手与头领做如何?”孙权道:“既是教授肯作成孤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好汉再到寒家商议动手则个。”孔明道:“既是大王恁地说时,我明日饭後便来。”那诸葛亮千恩万谢下楼去了,约定明日准来。                           
    张昭知孙权欲兴兵,惊叫道:“中了孔明之计也!”急急来见孙权道:“哥哥差了。常言道:“‘卖卜卖卦,转回说话。’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哥哥只在家中,静待招安,怕做甚麽?哥哥寻思自比河北及时雨袁绍若何?曹操尚能一鼓克之;何况还有大虫助阵,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没得枉自送了性命。”孙权只低头不语。顾雍曰:“哥哥休信昨来那个算命的胡讲。倒敢是江夏那帮歹人,假装阴阳人来煽惑哥哥。可惜昨日小顾不合有事外出,不在堂上说话;若在堂上,三言两语,盘倒那卧龙先生,倒敢有场好笑!兀那刘备不是因为曹操所败,所以来我江东借兵,哥哥休要吃他赚了。”孙权道:“你们不要胡说,谁人敢来赚我!刘备那夥贼男女打甚麽紧!我看他如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於天下,也算个男子大丈夫!尔等都退下。”张昭等只得出去,鲁肃入见曰:“张子布等三五七口人只知吃饭,都不管事!要不怎地家无主,屋到竖!愿哥哥休听他们胡说。”孙权道:“且再计较,你既来这里,先去客房里将息少歇。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肃乃退出。时武将或有要战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议论纷纷不一。且说孙权退入内宅,正没做道理处,口里只不做声,肚里好生进退不得,犹豫不决。吴国太见权如此,问曰:“何事在心,寝食俱废?”权曰:“今曹操屯兵于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战者。欲待战来,恐寡不敌众;欲待降来,又恐曹操不容:因此犹豫不决。”吴国太曰:“汝何不记吾姐临终之语乎?”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想出这句话来。正是: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毕竟说着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4月16日

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自序

近来,《论语》很火,孔子很热。我们村,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古典文献专业,也给本科生开了《论语》课。课分三个班,我负责教其中的一个班。2004年的下半年和2005年的上半年,我花两个学期,一学期讲半部,把《论语》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部讲义,就是根据我上课的记录整理而成。借这个机会,我把《论语》系统读了一遍。受教育的,首先是我自己。所谓讲义,其实是读书笔记。

一

我的讲义,正标题是“丧家狗”,副标题是“我读《论语》”。首先,我想把这个题目解释一下。
什么叫“丧家狗”?“丧家狗”是无家可归的狗,现在叫流浪狗。无家可归的,不只是狗,也有人,英文叫homeless。
在这本书中,我想告诉大家,孔子并不是圣人。历代帝王褒封的孔子,不是真孔子,只是“人造孔子”。真正的孔子,活着的孔子,既不是圣,也不是王, 根本谈不上什么“内圣外王”。“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这是明明白白写在《论语》里面的话(《述而》7.34)。子贡说,孔子是“天纵之将圣”,当即被孔子否认(《子罕》9.6)。读我的书,你会明白,为什么孔子不接受这个荣誉,而他的学生一定要给他戴上这顶帽子。很多人都并不明白,这顶帽子的含义是什么。
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
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个出身卑贱,“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人;一个传递古代文化,教人阅读经典的人;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一个四处游说,替统治者操心,与虎谋皮,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一个空怀周公之梦,梦想恢复西周盛世,安定天下百姓的人。
他很执着,唇焦口燥,颠沛流离,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这才是真相。
当年,公元前492年,60岁的孔子,颠颠簸簸,坐着马车,来到郑国的东门,有个擅长相面的专家,叫姑布子卿,给他相面。他说,孔子的上半身像尧、舜、禹,倒有点圣人气象,但下半身像丧家狗,垂头丧气。孔子不以为忤,反而说,形象并不重要,不过,要说丧家狗么,“然哉然哉”。
他只承认自己是丧家狗。
孔子失望于自己的祖国,徒兴浮海居夷之叹,可是遍干诸侯,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老死于鲁国。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很多知识分子的宿命。
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
至于副标题么,非常简单。我的书是用我的眼光写成,不是人云亦云,我才不管什么二圣人、三圣人怎么讲,某某大师、小师怎么讲,只要不符合原书,对不起,我概不接受。我读《论语》,是读原典,孔子的想法是什么,要看原书,我的一切结论,是用孔子本人的话来讲话。
我这个人,“文革”受刺激,比较多疑,凡是热闹的东西,我都怀疑。比如现在的“孔子热”,我就怀疑。我读《论语》,是为了破除迷信。第一要破,就是“圣人”。
读他的书,既不捧,也不摔,恰如其分地讲,他是个唐·吉诃德。
这是我的印象。

二

其次,我想讲一下,为什么过去我不爱读《论语》,现在却要卖劲儿读《论语》,而且是当作一部最重要的经典来读。
我先讲不爱读《论语》是怎么回事。
坦白地讲,我读《论语》,是重新补课。这本书,我过去读,中学就读,但不爱读,一直没下过功夫,一字一句仔细读。
当年读《论语》,我的感受是,此书杂乱无章,淡流寡水,看到后边,前边就忘了,还有很多地方,没头没尾,不知所云,除了道德教训,还是道德教训,论哲理,论文采,论幽默,论机智,都没什么过人之处。
我想,如果没有心理暗示,像我小时候一样,像很多外国人一样,既没人劝我尊,也没人劝我不尊,很多人的感受,可能和我一样。
我更喜欢《老子》、《庄子》和《孙子》,戏称“老装孙子”。
这是第一。
第二,我不爱读《论语》,还有其他一些原因,让我慢慢讲。
予生也晚。
我是生于旧社会(只呆过一年),长于红旗下,崔健唱的,“红旗下的蛋”。我有我的阅读背景。马、恩、列、斯、毛、鲁,我曾通读,现在不时髦;灰皮黄皮,也曾泛览,现在见不着。插队下乡,北京的孩子不一样,我的启蒙,是在“文革”当中,古书、杂书,看了一大堆。康有为的孔教会,我不及见;蒋介石的新生活运动,也没赶上;新儒家的书,一本没读;尊孔教育,一点没有。
我不爱读《论语》,不是因为我只见过批孔,没见过尊孔。百年来,尊孔批孔,互为表里,经常翻烙饼,跟政治斗争有关,跟意识形态有关,在我看来,都是拿孔子说事。“批林批孔”之前,我就不爱读《论语》。
有人说,人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往往最不了解;最不了解,也就最没发言权。
这话有点道理,但也不尽然。我没尝过梨子,也知道梨是甜的;没吃过狗屎,也知道屎是臭的。更何况,尊也好,批也好,不是前提,而是结果。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都得阅读原典。不读原典的胡说八道,才最没发言权。
上个世纪,一劈两半,我是后半截的人,代沟肯定存在,没什么了不起。小时候,我跟大人听京戏、大鼓和相声,除了相声,几乎都听不下去。我总觉得,哐呔呔,哐呔呔,咿咿呀呀,长腔满板,远不如电影吸引人。有点兴趣,那是后来的事。我的态度,回想起来,和如今的“80后”没什么不同。我看他们看不惯,正像我爸爸看我也看不惯。这不是大陆不大陆,台湾不台湾,而是现代化下很普遍的问题。即使欧美国家,也是早就把古典教育撇一边,二次大战后,彻底衰落。你说传统是宝贝,我同意,处于濒危,要保护,我也赞成,但非要弘扬,直到把孔子的旗帜插遍全世界,我没兴趣。
谁要说,不读《论语》就无以为人,现在世道人心这么坏(当然是外国了),都是因为不读《论语》,不敬孔子,那就过了。
其实,敬不敬孔子,这是个人爱好。不敬又怎么样?比我小一点,王朔和王小波,他们说起这位老人,就是满嘴没好词。
“五四”打倒孔家店,孔家店变古董店,有人惋惜,我理解。但南怀瑾先生说,孔家店是粮食店(他说道教是药店,佛教是百货商店),此店关张,我们就没饭吃,这是危言耸听。

三

过去,我不爱读《论语》,还有个原因,是我不爱听人说教。人上点年纪,以为曾经沧海,就可以当道德老师,我以为是为老不尊。我一看谁说这类话,写什么人生哲学,头皮就发麻。
我总觉得,不问世道好坏,上来就说好人多,既无标准,也无统计,这种说法,极不可靠;好人活着做好事,做了好人好事,注定有好报,也是陈词滥调。事情哪有这么巧?这类善言,早就叫人讲完了,而且不光中国,全世界的说法都差不多。
我理解,道德和秩序,秩序更重要。比如“文革”,不是因为没道德才没秩序,而是因为没秩序才没道德。道德很脆弱,也很实际。说好就好,说坏就坏。比如,挤公共汽车,人太多,车太少,秩序大乱,谁排队,谁甭想上;火车,千里迢迢,不是一时半会儿,汽车可以让座,火车就没人让,里面的道理很简单。道德,甭管多好,社会一乱,说垮就垮,越是没道德,才越讲道德。我们都见过。道德不是讲出来的。历史上,国家一治一乱,道德时好时坏,太正常。远了不说,明朝末年怎么样,清朝末年怎么样?野史笔记、旧小说还在,人和现在一般坏,甚至更坏。那时,道德一事归谁管,正是孔老夫子。
现在的“孔子热”,热的不是孔子,孔子只是符号。
社会失范,道德失灵,急需代用品。就像戒烟的抽如烟,暂时过嘴瘾。有人呼吁的乡约民规或宗教道德,也都是如烟。代用品,只要能代就行,不定是哪种。比如,咱们的邻居老大哥,人家俄国,就是双头鹰、三色旗、彼得大帝、东正教。
什么人会出来吆喝,说我不讲道德?没有。什么时候,都有人吆喝道德,特别是缺德的乱世。
我还记得,“文革”前,没人卖劲儿捧孔子,也没人卖劲儿批孔子。您别以为,孔子不在,就没人讲道德,道德是孔子的专利。道德,管人的人,都好这一口,政治家爱,神学家更爱,没有孔子,照样有人讲。
比如“文革”前,我上的那个中学,就特重道德教育,当然是共产主义的道德教育。为革命而学习,又红又专,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德育总是摆在第一。我还记得,团中央有个穿破棉袄的(胳膊肘露出棉花,显出艰苦朴素)常来我校演讲。他很会演讲,讲得我心惊肉跳。他说,人到晚年,扪心自问,我这一辈子到底有哪些污点?你要问自己。奥斯特洛甫斯基说过……(大家常说那段话,我背不下来),人生的污点,留在心上,永远抹不去。我心想,我的污点那么多,怎么办呢?心里好难受。
“文革”前,入团是大问题,对人是吸引力,也是压力。
那时,大家都向团组织靠拢,像跟神父忏悔那样,交待自己的问题和罪恶。有个同学跟团支书交心,讲了自己的秘密,把团支书吓了一跳,他跟别人漏过点口风,说这个秘密太可怕。“文革”伊始,众怨所集,入不了团的人,我们班的干部子弟,开始围攻团支书,说他包庇坏人,情急无奈,他把这个秘密公布出来,写成大字报,我那位同学差点被打死。我们学校,可是个打手云集的地方。
“文革”前,我记得,团里曾派人找我谈话,非要定期谈思想,轰了几次都轰不走。我说,反正你们也没打算发展我,何必耽误功夫。他们说,你放弃组织,组织不能放弃你,你要好好读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端正一下自己的认识。我心想,就我,连团都入不了,还读人家党员的修养干什么,不读。
当时,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现在也是。第一,我最不喜欢过有组织的生活,甭管什么组织;第二,也最不喜欢听人说教,甭管什么教,所以无党无教。
“文革”前,《修养》,我没读。读是在“文革”中。没人批,还想不起读。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还有孔孟的话。
我讨厌道德说教,其实是在“文革”前,和批孔无关,但不爱听人讲道德,却是一贯态度。用一种说教代替另一种说教,在我看来,没必要。谁爱用谁用,我不需要。

四

说起读古书,港台人常说,大陆人,不读古书,不重传统,除了考古,一无是处, 这是中了“五四”的毒,“文革”的毒。
大陆的人听了,也跟着起哄,说是呀是呀,千不该万不该,我们就是吃了这个亏。台湾、香港,我去过,他们的传统文化怎么样?研究水平怎么样?我心里很清楚,没必要这么吹。更何况,这条对我不适用。古书,我一直在读,现在也是靠“三古”(考古、古文字、古文献)吃饭。
今天说“五四”,我还是充满敬意。
五四运动,是启蒙运动,启蒙启蒙,启什么蒙?关键是确立西学或新学的主导地位。当时对孔子,不管说过什么过头话,都要从当时的环境来理解。中国的现代化,是揍出来的现代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不把华夏传统的小巧玩意儿搁一边,就无法摆脱被动局面。这一步,非走不行。不走,不能迎新;不走,不能保古。更何况,孔子当圣人,他所依托的科举制,这张皮没了,毛将焉附?大家把孔子从圣人的地位拉下来,让他与诸子百家平起平坐,有什么不好?无形中,这等于恢复了孔子的本来面目。
“五四”挽救了孔夫子,挽救了传统文化。我一直这么看,今天也没有变。现在,大家喜欢讲大师,他们都是怎么来的?你可以去查一查,他们有几个是纯粹土造、原汁原味?还有,海峡那边,史语所是怎么来的?台大是怎么来的?胡适、傅斯年是什么人?蒋介石骂“五四”,胡适为什么反对?新学旧学,孰优孰劣?再清楚不过。
传统中断,是危言耸听。
我记得,有一次开会,酷爱道家的陈鼓应先生发言,他说,有人说,我喜欢道家是感情用事,我就是感情用事。因为你们不知道,我在台湾,国民党天天给我们讲仁义道德,他们把我的朋友关起来,用一把小刷子刷他的生殖器,这是一种刑法。我一看儒家的书,就想起这把小刷子。他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想,他恨的是国民党,而不是孔夫子。
孔子只是符号。
国民党不是传统文化,港英当局不是传统文化,共产党大陆更不是,所谓传统文化,都是以现代化为前提,只有摆脱现代化的压力,才能腾出手来保一保,就像孔子说的,“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大陆的现代化,基础薄弱、铁桶合围、孤立无援,态度最激进,水平最低下,保古的生态环境不一样,现在喘过一口气,不要忘乎所以。
80年代,大家骂中国太传统,现在又骂太不传统,到底哪个对?自己抽自己耳光,到底能抽几回?

五

“文革”批孔,我是赶上了,但没参加。当时,“批林批孔”的主力是大学老师和工农兵学员,我是一介农夫,哪有资格?我记得,有一阵儿,陪我爸爸到北大图书馆查书,现在的那个教师阅览室,书是按儒法两家一分为二,教学是围着儒法斗争转。北大中文系、历史系和哲学系各有分工,每个系批一本书,热火朝天。
“批林批孔”,孔子不过是符号。当时的史学,都是影射史学,说话方式怪,阅读心理怪,大家特爱捕风捉影。那个年代,好端端一双塑料凉鞋,能从鞋底读出“介石过海”。孔子不是孔子,是前国家领导人,第一是刚刚摔死的林彪,第二是已经整死的刘少奇,第三是还在位子上的周恩来,这是当时的戏剧语言。
那时的我,已经20多岁,读过不少古书,但对《论语》毫无兴趣,有兴趣的,恰恰是批林批孔的人。他们怎么批,我倒是记忆犹新。大家不要以为,“文革”就是不读书,特别是不读古书。其实,举国若狂读古书,特别是读《论语》,恰恰就是那一阵儿。我国的知识分子,特别是文科的知识分子,包括现在被捧为大师的知识分子,几乎全部卷入,所有古书也是翻了个底儿掉。就连银雀山汉简、马王堆帛书,它们的整理出版,也是乘了这股东风。
我的启蒙是在“文革”时期。所谓启蒙,就是不能再糊里糊涂,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崇拜知识,不崇拜知识分子。我见过的知识分子,好人有,但很多不是东西。大家要写“文革”史,千万不要以为,“文革”就是整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都是受害者。其实,“文革”当中,真正整知识分子的是谁,主要都是知识分子。爬到权力颠峰的,很多也是知识分子。老百姓糊涂,是本来糊涂,知识分子糊涂,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过境迁,我对“文革”,印象最深,不是政治的云翻雨覆,而是人心的倾侧反覆,好好一人,说变就变。落下的病根,或曰后遗症,今天没断。据我所知,当年的批孔干将,有些还是急先锋,只不过换了尊孔而已。他们比我年纪大,原先受过尊孔教育。
从尊孔到批孔,从批孔再到尊孔,他们是轻车熟路。

六

“文革”批孔,当然和毛泽东有直接关系。
毛泽东对《论语》背得很熟,经常在讲话中引用。他说,他读过六年孔夫子的书。从湘潭到长沙,他还尊孔,只是到了北京,受新文化运动感染,才开始批孔。他既尊过孔,也批过孔。孔子办教育、讲学问,很多话,他喜欢,但他个性强,“温、良、恭、俭、让”,不喜欢。斗争环境,爱讲斗争话。孔子反对学种菜种庄稼,他看不起。“文革”以前,他对孔子是有褒有贬,说好的时候有,说坏的时候也有,有时还自相矛盾。他既讲过孔子不民主,也讲过孔子很民主。总的看起来,原先的印象并不坏,不然,他不会用《论语》中的话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字(李敏和李讷)。
毛泽东对孔子的态度,急转直下,完全是政治原因。和蒋介石一样,他是政治家。政治斗争就是政治斗争,一切以对手为转移。这是问题所在。现在的尊孔和批孔,其实是欢喜冤家,斗争的逻辑并没变。
1942年,匡亚明劝毛泽东为孔子说点公道话。毛泽东说,重庆正在尊孔读经,还是别说,既不要批,也不要捧。1943-1945年,郭沫若写《青铜时代》和《十批判书》,尊儒批法(也批墨,也批老、庄)。他以孔子比共产党,秦始皇比蒋介石,史学著作和历史剧,皆含隐喻。1954年,毛泽东还说,“孔夫子是革命党”,就是根据郭沫若。但1958年,轮到有人骂他是秦始皇,他就反过来了。越到后来,越讨厌孔夫子,越认同秦始皇。特别是刘少奇和林彪,他的政敌,都喜欢儒家,使他很生气(江青还批周恩来)。郭沫若和范文澜,本来是他喜欢的历史学家,但他们都尊孔,他就支持批孔派(杨荣国和赵纪彬),反过来批郭沫若。新民学会时期,他就检讨过,自己有“以人废言”的毛病,晚年更突出。政治放大了这种毛病。
我们不要忘记,批孔是政治,不是学术。对抗格局下的思维定势,永远都是翻烙饼。翻烙饼不是学术。学术不能跟着政治跑,跟着政治对手跑。政治是个好恶太深的领域,好恶深,则偏见生。学者要有超然独立的学术立场。
尊孔和批孔,作为学术,本来都可以讲,变成政治,就是打烂仗。解放后,尊孔代表有两位,冯友兰和梁漱溟,他们在“文革”中的表现,适成鲜明对照。冯友兰,与世俯仰,推波助澜,批孔比谁都过分;梁漱溟,“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和毛泽东吵过架,挨过骂,居然一点不记仇,晚年仍推崇毛泽东,说平生最佩服,就是此公,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当年,他敢说,“批林批孔”是政治,批林可以,批孔不同意。观点对错不谈,他老人家,前后如一,表里如一,人格非常高尚。
我佩服的是这种人,批也好,尊也好,都不能随风倒。

七

最后,我要说一下,为什么我要读《论语》,我是怎样读《论语》。
最近几年,有三个刺激,逼我重读《论语》。
第一是竹简热。90年代,郭店楚简、上博楚简,都是以儒籍为主,内容涉及孔子,涉及他的主要弟子,不但和《论语》有关,也和大小戴《记》有关,为古代儒家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新线索。过去研究儒家,主要是读孔、孟、荀,孔、孟之间的七十子,反而不讲,漏洞太大。我虽不同意,以儒家作中国文化的代名词,但儒家出现早,地位高,影响大,不容怀疑。我们要把这些新材料吃透,还要返回来读《论语》。此课不补,没有发言权。
第二是孔子热。现在,和80年代不同,我还记得很清楚。80年代,主要气氛是痛批传统,怨天尤人骂祖宗。现在,风气陡变,传统又成香饽饽。向左转,向右转,谁都拿孔子说事,孔子真是左右逢源。从骂祖宗到卖祖宗,这个大弯儿是怎么转过来的,前因后果,值得深思。美国学者史嘉柏(David Schaberg)有篇书评,是介绍西方的《论语》研究,文章的题目是《沽(贾)之哉,沽(贾)之哉》。 用在我们这边,也很合适。传统和孔子都在热卖之中。作为文化现象,要想看得清,也要读《论语》。
第三是读经热。现在鼓吹“少儿读经”,不是读《五经》,而是读蒙学课本,也是甚嚣尘上,我是不以为然,但怎么读古书,确实是问题。现在,我在北大讲“四大经典”,《论语》是其中之一。我想认真思考一下古书的经典化,以及现在如何选经典、读经典的问题。
说实话,我读《论语》,主要是拿它当思想史。古代思想史,有很多争论,我是像看戏一样,坐在台下看,并没打算加入哪一拨。学道德,更不沾边。
历史上捧孔子,有三种捧法,一是围绕政治,这是汉儒;二是围绕道德,这是宋儒,三是拿儒学当宗教,这是近代受洋教刺激的救世说。三种都是意识形态。我读《论语》,就是要摆脱这套咒语。
我的读法是:
(1)查考词语,通读全书。按原书顺序,一字一句、一章一节,一篇一篇仔细读,先参合旧注(以程树德《论语集释》为主),梳理文义,再考证疑难,把全部细节过一遍筛。
(2)以人物为线索,打乱原书顺序,纵读《论语》。第一是孔子,第二是孔门弟子,第三是《论语》中的其他人物。借这种考察,为各章定年,能定的定,不能定的阙如,把《论语》当孔子的传记读。
(3)以概念为线索,打乱原书顺序,横读《论语》。我把全书,归纳为若干主题,每个主题下分若干细目,按主题摘录,看这本书里,孔子的思想是什么样,与《墨子》、《老子》有什么区别。
(4)最后,是我的总结,所谓总结,是用原书说话。
孔子这本书,有不少道德格言,有些比较精彩,有些一般般。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尽心下》)
我于《论语》,也是如此。
读《论语》,要心平气和。
2月1日

查拉斯图拉如是吃

   (美) 伍迪·艾伦 著 / 孙仲旭 译
     
    能让知识分子圈兴奋不已,并导致学术界就像你用显微镜看到水滴里的东西般到处乱窜的,莫过于发现一位伟大的思想家的一部不为人知的著作。最近我去海德堡为了弄到几块罕见的十九世纪决斗留下的伤疤时,不巧得到了这样一件宝物。谁会想到有《弗里德里希·尼采饮食书》这本书?尽管无聊之徒对其真实性仍有怀疑,但研究过该著作的绝大多数人都一致认为还不曾有过别的哪位西方思想家能如此集柏拉图和普里特金(注:指美国健康膳食专家内森·普里特金)两者于一身。下为选段:  
  * * *  
  脂肪本身是一种物质或者一种物质的本质或者此种本质的模式。当它积聚到你屁股上时,就有了大麻烦。在苏格拉底以前,芝诺认为体重是幻觉,一个人无论吃多少,总是只有从来不做俯卧撑的人一半胖。雅典人痴迷于追求理想身材,在埃斯库罗斯的一部失传的剧作中,克吕泰墨斯特拉因为打破了自己决不在两餐之间吃零食的誓言,在意识到再也穿不上她的泳衣时,挖出了自己的眼晴。  
  到了亚里士多德,才用科学术语阐明了体重问题。他在《伦理学》前半部分的某一段中,提出任何一个人的周长等于其腰围乘以л。人们对此一直信而不疑,直到中世纪,当时阿奎那把一些菜谱翻译成了拉丁文,而且出现了第一间真正不错的牡蛎吧。教会方面仍不赞成下馆子,而让人代为泊车更是种腐行,是罪过。  
  众所周知,有好几个世纪,罗马教廷视开边热火鸡三明治为骄奢淫逸之最。强制之下,许多三明治一直合着,只是到宗教改革运动之后才打开。十四世纪的宗教画一开始画的是被罚下地狱的场景,画中体重超标者在地狱徘徊,被令吃沙拉、喝酸奶。西班牙人特别残酷,在设有宗教裁判所的年代,一个人可能因为往鳄梨里塞蟹肉而被处死。  
  笛卡尔之前,哲学家们都远远未能解决罪过与体重的问题。笛卡尔把灵与肉分割开来,这样肉体就可以自个儿大吃大喝,而心灵会想,管他呢,反正不是我。然而仍然存在一个哲学上的重要问题:如果人生毫无意义,那么拿字母汤怎么办?莱布尼茨率先称脂肪由单子组成,莱布尼茨节食并锻炼,却从来未能真正摆脱自己的单子——至少是附在他大腿上的那些。另一方面,斯宾诺莎吃东西很省,因为他相信上帝存在于万物中,如果你想着自己在“宇宙的第一推动力”之上抹芥末酱,就不敢大口大口地吃一个夹馅烤饼。  
  健康饮食与创造性天才之间有无联系?我们只需以作曲家瓦格纳为例,看他吃什么就可以了。炸薯条,烤干酪,烤干酪辣味玉米片——乖乖,此人胃口无所不包,然而其音乐却精彩绝伦。他的妻子科西玛过得也不错,但是至少她每天都跑步。在《尼伯龙根的指环》诸幕中有一场景,齐格弗里德决定跟莱茵河的少女们下馆子,他以其勇士气概,吃掉了一头公牛,两打家禽,几轱辘奶酪,十五小桶啤酒。帐单拿来时,他的钱不够了。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在生活中,人们有权得到一份配菜,要么是酸卷心菜,要么是土豆色拉,点菜一定要量大,要知道不仅我们在世时间有限,而且绝大多数餐馆十点就打烊了。  
  在叔本华看来,吃东西和用力咀嚼相比,后者更可以称为存在主义式灾难。叔本华批评在进行别的活动时漫不经心地小口吃花生和薯条。叔本华认为,一旦开始用力咀嚼,人们就忍不住继续用力咀嚼,结果万物之上,碎末无处不在。康德所受误导绝不在其下,他提出我们午餐点菜时如果都点同样的东西,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合乎道德地运作。康德未能预见的问题是如果人人都点同样的东西,厨房里会为了最后一份煎鱼该给谁而吵起来。“就像你在为地球上的每个人点菜一样来点。”康德建议道,可是如果你旁边的人不吃鳄梨酱怎么办?当然,到头来,合乎道德的食物是不存在的——除非我们把煮得半熟的鸡蛋也算上。  
  总结:除了我自己的“超越好和坏的烙饼”和“权力欲色拉调料”,在改变了西方观念的重要菜谱中,是黑格尔的罐烘鸡肉馅饼首先使用了意味深长的剩菜。无神论者跟不可知论者之流可能喜欢斯宾诺莎的旺火蔬菜炒虾。而霍布斯少有人知的烧烤背肋排至今仍是一道智力难题。尼采饮食法的非凡之处在于一旦减掉体重,便不会再长回来——康德的《淀粉论》却未能做到这一点。  
  早餐:  
  橙汁
  两片火腿肉
  空心饼
  烤蛤
  烤面包片,花草茶  
  橙汁为橙子存在本身的体现,我说此话的意思是真正本质,正是这一点给了它以“橙子性”,让它吃起来不像比如说偷捕来的三文鱼或者粗砂。对虔诚者而言,早餐除了麦片别的都吃会导致焦虑及恐惧,然而随着上帝之死,一切均已解禁,空心饼和烤蛤可以随便吃,甚至吃布法罗炸鸡翅也可以。  
  午餐  
  一碗意式面条,放西红柿和紫苏
  白面包
  土豆泥
  萨克大蛋糕  
  强者的午餐总是丰盛的,调味适当,酱汁放得重,弱者则吃一点点麦芽和豆腐,他们相信自己所受之苦将为他们来世时带来奖赏,有享之不尽的烤羊排。然而如果来生如我所断言,永远是今世的重复,那么逆来顺受者必须永远少吃碳水化合物食物,烤鸡也要剥了皮再吃。  
  晚餐  
  牛排或腊肠
  土豆煎饼
  焗酿龙虾
  加生奶油的冰淇淋或夹心蛋糕  
  这是给超人吃的一餐。让那些为甘油三酸脂和反式脂肪酸焦虑不已的人为取悦其牧师和营养师而吃吧,但是超人知道,狄俄尼索斯会吃五花肉、奶油干酪再加大量甜食,噢对了,要不是静脉血液回流的毛病,他还会吃很多油炸食物呢。  
  警句  
  认识论会带来饮食方面的讨论话题。如果一切只存在于我的心目中,我就不仅点什么都可以,服务方面也将无可挑剔。  
  人类是惟一一种不给足侍者小费的动物。
12月26日

帕慕克演讲:父亲的箱子

  【联合报/帕慕克(Orhan Pamuk) 马悦然 陈文芬/译】
    
  我父亲去世前两年,他留给我装满他手稿的一只小箱子。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以后慢慢看吧。”他有一点不好意思:“你看看里头有没有能用的。我走了以后也许你可以出版一个选本。”  
  我们在我的书房,周围都是书。我父亲走来走去找一个地方放下他的箱子。他像是卸去了一个痛苦的包袱,终于安安静静地把箱子放在一个角落里。这是我们两人之间永难忘记羞赧的一刻,稍后我们讲了几句轻松的话,心情放松了。又讲了一些琐碎的家常话,谈谈土耳其没完没了政治的麻烦事,以及他那些赊本的买卖。先前的伤感就过去了。  
  我记得父亲离开以后,我在书房走来走去好几天,一次都没动过那皮箱。我早就熟悉那小小的黑色皮箱子、那把锁的模样。我爸爸旅行时就带那箱子,出去工作时也带那箱子。我也记得我小时候爸爸回来时我常开那小箱子,我喜欢那里头的香水味。这小箱子是我少年的记忆,可我现在不敢动它。为什么不敢开呢?当然是那箱子隐藏的神秘重量让我不敢启动了。  
  我现在要跟你们讲这重量的意义。就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桌子前,退到一个角落,为了要表达他的思想,所创造的那文学的意义。    
  当我摸那箱子,我还是不能打开它。我早知道那箱子里的一些笔记本写些什么。我看过我父亲用笔记本写东西。这不是第一次我感受到皮箱子的重量,我父亲藏书很多,1970年代他年轻时候立愿当伊斯坦堡诗人,他也把梵乐希(法国作家Paul Valery)的诗翻译成土耳其文,可是他不愿意在一个没有多少读者的贫穷国家过诗人的生活。我的祖父是一个有钱的商人,我父亲的少年过得很舒服,他并不愿意为了文学舍弃繁华,他爱生活与生活之美,这我懂得。  
  我不愿意打开这箱子的主要原因,当然是怕我不会欣赏父亲所写的东西。我父亲也懂得这一点,所以他把那箱子交给我时就用开玩笑的态度了。当了二十五年作家我为了这事情难过,我也不是为了我父亲不重视文学而生他的气,我真害怕的,是我不愿意发现父亲是一个好作家的可能。因为怕这一点,我不能开我父亲的箱子。我甚至不能承认我的恐惧,要是真的有价值很高的文学从这箱子出土了,我必得承认在我父亲身上存在着另一种完全两样的人,那是非常可怕的。虽然我是一个成人,但我宁可我父亲就是我的父亲,而不是一个作家。    
  当作家对我来说,就是用几年好耐烦的追求才发现“秘密的他人”在你里头。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秘密的他人”在其内在的世界,这世界是提供他人存在的理由。写作对我来说首先不是想到诗或者文学传统,而是一个人关在房子坐在桌前,一个人内省文字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个(男或女)人会用打字机或计算机,或如我写作三十年都用自来水笔。他有时候也许喝茶喝咖啡抽烟,有时站起来往窗外看见孩子们在街上玩,要是运气好会看见树林和风景,也许他只看到黑色的墙壁。也许像我一样写诗、戏剧或小说。写作,这一切都是耐烦的内省结果。写作就是把内省的经验变成文字。研究那作者内心所进入的世界,也要坚持不放弃,要感到快乐。我在桌前坐着,长期地、慢慢地把空白纸上加上一些新的词,我感觉我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好像我让体内的另外一个人复活了,像一个人会用一个一个的石头盖一座桥梁或圆顶房屋。我们作家用的石头就是文字,找到了我自己的“他人”。对我们作家来说文字是我的砖头,这些砖头我们可以从远的地方观察,也可以用纸或笔尖摸它们秤它们的轻重,一字一句加进文本里头,这样过了好几年我们就可以耐烦地创造出新的世界。  
  一个作家的秘密不是灵感,谁都不知道灵感从哪里来,而是他坚持的耐烦。一个可爱的土耳其文俗语说:“用一支针挖一口井。”我看是对一个作家说的了。我在《我的名字叫红》那小说描写古代的细密画家,他们可以连年画同一匹马,一直到眼睛不看也可以画出来。我描写他们的生活,我知道我描写的就是专业作家的生活与我自己的生命。为了要达到那种需要的创造力,作家得非常耐烦好几年的工夫坐在书桌前写作、写作、写作。当作家感觉太寂寞,当作家不相信自己的想象,当他所写的没有意义了,当他认为他写的不关别人的事,而是自己的事,那时灵感的天使就会出现,把故事跟想象勾勒成一个作者自己想追求的内在世界。对我来说最玄妙的感觉,就是发现有一些句子有一些想象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另外一种力量让我使用的……  
  我怕开父亲的箱子,怕阅读他的笔记本。我知道自己接受的写作困境他不会接受;他喜欢的就是跟朋友在一起过非常舒服的生活。也许我所谈到的那些创作的困境是我自己的经验,我自己的一种片面的看法是生活教我的一种片面的看法。很多好作家跟朋友与家人一起,也会写出很好的文学作品。寂寞并非必要的困境。我小时候父亲常常去巴黎,坐在旅馆里头像那些作家写出一本一本的笔记本。我知道那个箱子里也有这些巴黎的笔记本。他跟我说这些事。他告诉我他多次在巴黎街上见过沙特。热情地告诉我看过哪些电影等重要的消息。我免不了想到,我父亲跟我谈这些世界文学对我当一个作家的影响很深。我想到父亲的藏书对我有多重要!想到这点,我是该读他的笔记本了。  
  我一看父亲给我的箱子,就感觉到我硬是不能打开它了。我父亲有时候躺在书架旁边的沙发,放下手上的书或杂志,开始梦想,长久思索。他的表情跟平时很不一样。他的表情就是在内省了,有一种不安定的忧虑。我年轻时就懂得他心里的不安。好几年以后我知道那种忧虑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作家的现象,没有这股忧虑也就没有写作的驱动力了。你要当作家就需要离开来来往往的人,把自己关进书房。我们要的就是耐烦与用文字创造深邃世界的希望。  
  但是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们不是原来想的那么寂寞。陪我们的是前人的文字,他人的故事,他人的词汇,我们所谓传统的东西。我相信文学是人类追求了解自己的重要因素。  
  父亲藏书有一千五百本,这足够满足一个作家的需要。我二十二岁时,也许没有读过那全部的书,但每一本书我都认得,我知道哪些是重要的书,哪些是容易读的、哪些是经典作品与教育的要素。我也认得那些有意思但可以不读的本土历史作品,也懂得我父亲非常欣赏法国作家的作品。有时候我从远处看我父亲的藏书,想象有一天我在另一个房子创造我自己的书房,一个更好的书房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从远处看我父亲的书房,像是真实世界的一种象征,而那世界是从我们伊斯坦堡的教徒眼睛所见。父亲的书是他到国外,到巴黎与美国买的,另一部分是他1940到1950年代在伊斯坦堡的书铺子买的。我的世界一面代表本土,另一面混杂西方。1970年代起我也开始创造自己的藏书,我那时还没决定将来要当作家。我在《伊斯坦堡》那本书说:“我知道我不能当画家,但我不知道我的前途要走那一条路。”我内心有一种阅读与学习的愿望,同时感到生活有些匮缺,教我不能跟别人有同样的生活。我感觉的一部分跟从远处看父亲的书房有所联系,生活离世界中心很远的一个地方,我那时在伊斯坦堡偏僻的地方生活,另一种不安则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身处一个一点都不关怀艺术的社会,不管是作家或画家。1970年代我拿父亲给我的钱在伊斯坦堡买带灰尘的古书,那些落魄潦倒的摊子摆着古书的样子,像书一样让我感动。  
  对于我在世界上的地位、我的文学生活,我有一个感觉:我不是生活在中心,而是在边陲。世界中心的生活要比伊斯坦堡丰富得多有意义得多。实情是,西方文学而非世界文学离我们土耳其人非常遥远。我父亲的书房可以做为证据,一面有伊斯坦堡的书,我们的文学可爱的细节;另一面有其它西方世界的书,跟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那种不同教我们失望。写作与阅读好像离开一个世界到他人的世界寻求告慰,走进西方世界的慰藉。我感觉我父亲读西方文学是躲避身处的世界逃进西方去,像我要做的一样。我感觉我那时读那书是要躲避自己的文化,我们自己觉得不够味的文化,不尽是写作,我们的生活也要逃进西方。为了写他的笔记本,父亲跑到巴黎,关在屋子里,写那些东西,然后带回伊斯坦堡。我在我书房搞了二十五年写作,为了成为一个土耳其作家。我看我父亲将他的深思藏进写作,藏在箱子里好像写作是秘密的不该为社会与人们所见,这可能是我生父亲的气的原因,因为他不像我把文学当作一个重要的事业。  
  实际上,我生父亲的气是因为他没有真正生活过,他跟朋友跟所爱的人高高兴兴过日子,可是我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我不是生气我是妒忌,这是较正确的字眼;但这感觉教我不安,有个愤怒的声音在我体内问我什么是幸福。在我那寂寞的房间过真实的生活是否感到幸福。幸福是否是在社会里过安逸的生活,装作你相信别人所相信的。我从那儿得到度量生活真的美好的是幸福,不能逆转成美好的生活实则是不幸。我记得父亲好几次逃跑了,我认识自己的父亲到什么程度?我怎么能懂得他心里的不安。 
  这些思想教我头一次打开父亲的箱子。父亲是不是有一种秘密,有一种我不知道的不幸,教他相信只有通过写作能耐烦的。我一开他的箱子便想起其旅行的味道,我认得好些他的笔记本,我记得他很早就给我看过但没有多说,我现在手中的笔记本多半是他年轻时离家跑到巴黎去写的,我所想知道的是我父亲到底想什么,当他的年纪与我相同的时候。我很快就发现得不到答案。我特别不安的是我在那笔记本中偶然会找到作者的声音。我告诉自己这并非真实,且不属于我认为的父亲这个人的。我怕的是我父亲写作的时候不是我的父亲,恐惧底层还有更深的恐惧:我自己并非真实,我也怕自己从父亲的笔记本里头找不到有质量的作品。我更怕发现父亲太受别的作家影响。我年轻时所感觉的一种绝望,教我感觉到他的问题。怀疑我的人生,我的存在,我的写作。当作家头十年那种不安的感觉很深,虽然有时推开它,终有一天我要承认失败,像画画失败那样,我就不写了。  
  我已经提到两种为什么我关了父亲箱子的感觉,就是被放逐到境外和我自己缺乏真实的恐怖感。这不是我第一次有这两种感觉,可我写作的时候才懂得真实的问题(像我的小说《黑书》),和生活在边陲(像在《雪》与《伊斯坦堡》中)。对我们来说,作家带着自身秘密的伤口,我们自己并不认识、承认这些痛苦与伤口的秘密当作我们写作的资源。  
  一个作者谈的是大家知道可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的。发展这种知识,看见它成长,使你快乐。读者会去拜访他既熟悉又奇妙的世界。一个作家好几年把自己关在一个屋子里创造一个世界,他用他秘密的伤口作为起点,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他对人类有很大的信仰。我的决心来自所有人都是相像的,别人也有我相同的伤口。真正的文学来自孩子气地带着希望地肯定所有人都是相像的。一个作家好几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他暗示只有一个人类,只有一个没有中心的世界。  
  从我父亲的箱子与伊斯坦堡很浅的颜色来说,世界就是有一个中心在那儿。那中心离我们很远。在我的作品里我详细描写这个重要的因素创造了契诃夫、创造了那种边陲感。从另外一个道路让我怀疑我的真实性。我的经验告诉我世界上人民多半有同样的感受。很多人感受到匮缺。一种缺少安全感的自卑心,比我还强的。  
  是的,人类的最大困境还是没有国、没有家庭,以及饥饿。可是现在电视、报纸比文学更快更简单地告诉我们这个基础问题,文学需要讨论和研究的,就是人类的根本恐惧是被边缘化了,被认为没有价值,和那些恐惧所带来的集体羞辱。我每一次遇见那种感觉和表达那种感觉非理性的夸张语言,我感觉恐怖。我们常常目睹西方以外的人民社会与国家,我很容易认同他们,看见他们因为恐怖所驱使而做出愚蠢的事情,因为他们敏感地害怕被侮辱。我也知道西方,我也同样能认同,国家与人民因为他们的财富而太骄傲,他们带来的文艺复兴、启蒙时期与现代化,常常,他们拥有像被屈辱之人相同的自大与愚蠢。
  这意味着不仅我父亲是其中之一,我们大家太看重世界中心的现象。教我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好几年工夫写作这个信念就是相反的:我们相信终于有一天我们的写作会被阅读与理解,因为世上所有人都是相像的。我父亲的写作是一个太乐观的看法。因为我们怕的是被放到边陲去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终生对西方的憎恨我也时有所感。我的乐观有其原因,我跟大作家一起旅行穿过他对西方的憎恨,看见他在那边,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现在感觉与我少年时想的不同,对我来说伊斯坦堡是世界的中心。最近三十三年我描写过城市的街道、狗、房子、教堂、泉水,传奇英雄、铺子、有名的人、幽暗之地,白日与夜晚,拥抱他们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用双手创造只存有在我脑中的世界比我生活的城市还真实,那些居民那些房子他们彼此谈话,他们互动做些我没想过的样子,好像他们不仅存在我的想象跟我的书中,而是为他们自己而生活。我像用一根针挖口井创造的世界好像比什么都真实。  
  我看我父亲的箱子时,我想他写作的那几年也许也找到一种快乐与幸福。我非常感谢他,他一直都不像一般父亲那样命令或惩罚我。而是让我自由。父亲用尊敬的态度对待我。我常常想到我能用自己的想象是因为我一直都不怕我的父亲。我有时深信我能作为一个作家是因为我父亲年轻时也希望成为一个作家,我应该用宽容的态度试一试读他坐在旅馆写的东西。  
  我以乐观态度坐在那里读了笔记本的手稿。我父亲到底写什么?他写巴黎旅馆看到的风景,也有一些诗与理论。我正在写这感觉,像车祸的人一样想记起事情怎么发生的,同时也怕记得太清楚。我小时候父母亲开始吵架以前,他们两人什么都不说。还没开骂以前他们就扭开广播。音乐替我们遮掩那些冲突。  
  现在我愿意讲几句甜蜜的话,就像音乐所起的作用。我们作家常常要回答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写作。我现在要回答:我写作,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写作。我跟一般人不同,我不喜欢一般的工作。我写作的原因,是我愿意读像我自己写的书。我写作的理由是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的人。我非常喜欢写作的原因是我整天坐在书房里,只有通过写作可以改变现实。我写作的原因是要全世界的人知道我,和其余住在伊斯坦堡和土耳其以前与现在人们的生活方式。我写作的原因是我喜欢笔跟纸跟墨水的香味。我写作的原因是我宁愿相信小说艺术跟别的东西。我写作的原因是一个习惯一个爱好。我写作的原因是怕被遗忘。我写作的原因是我爱名跟吸引人们的注意。我写作的原因是要当我自己。我写作的原因是要懂得我为什么那么生大家的气。我写作的原因是我喜欢人读我写的东西。我写作的原因是把小说这些文本从我开始写的那一页到结束终于写完了。我写作的原因就是人家都认为我应该写的,等待我写的。我写作的原因是我像孩子一样相信图书馆永远活着,我的书永远放在书架上。我写作的原因是生活跟世界非常奇妙。我写作的原因是我非常喜欢用文字描写生活的美丽。我写作的目的不是讲故事而是创造故事。我写作的原因是要摆脱一个看法也即总有一个不能达到的地方,我要解放自己到达那处所。我写作的原因是我从来没有感到很幸福,我写作的原因是要追求幸福。  
  父亲到我书房来交出箱子之后的一星期又来看我。他照例又带了巧克力糖(他忘了我已经四十八岁了),我们聊天摆龙门阵谈生活家庭,谣言与八卦,我父亲的眼睛看向他留的箱子的角落,看到我动过箱子了。父子眼神交会,接着有一种压力的静默,我没告诉他开了箱子读内容,我转过去不跟他眼神接触。可是他懂得,我也懂得他懂的,正如他懂得我懂得他懂的。这些懂得就在霎时间溜过去了。因为我父亲是个快乐、自信的人,他跟我微笑,他离开我房子时,重复对我说鼓励的话,他总给我说像个父亲该说的鼓励话。
  我父亲把箱子交给我的二十三年前我决定当作家以后的四年,写完了头一部小说,我颤抖的手把未发表的稿子交给父亲,要他告诉我他的感觉。这不仅是我信任他的品味与智慧……他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他不像妈妈反对我当作家的志业。那时候我父亲在远方。我不耐烦地等他回来。爸爸带那稿子出去旅行,过了两星期他回来,我跑到门口欢迎他。父亲什么都没说。他马上以拥抱我的方式告诉我他非常欣赏我的小说。那种强烈的感觉所带来的我们两人的沉默。我们两人安定下来谈话时,我父亲用非常夸奖的语言表达他信任我与我的第一部小说。他告诉我将来有一天会得到今天的大奖。  
  他这样说不是要说服我,让我相信他的好意见,也不是以大奖作为鼓舞。他像个土耳其父亲说我将来会是个“巴夏”(pasha)有名的人。以后他见我时用同样的话来鼓励我。他认为我将来肯定会得到我今天得到的大奖。
11月11日

梁文道:深度

    法国导演路比桑(Luc Besson)的成名作也是他最好的一部作品,《深蓝》(The Big Blue)。片里的深海潜水高手对海洋有一份深沉的感应,他就像海豚,是头属于海水的哺乳类动物。终于在他人生最后的一场比赛里,他下去了,没有回到水面。受不住海水深处的诱惑,他一直一直下潜,消失。
    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这部电影引发的效果好比当年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让许多少年跟随自杀。他们学习电影里的主角,上了大海那不可测的深度,自绝于有光有声的水面世界,不再回头……
    我第一次读现代语言学经典《我们赖以生存的譬喻》(Metaphors We Live By)是十几年前念大学时的事,当时印象最深的是其中谈到「上下」这组空间方位譬喻如何结构了人类的思维方式与文化传统。考试分数好,叫做「考分上扬」,反之则是「分数下降」;心情好是「高涨」,反过来是「低落」;天堂总在「上头」,往地狱一定是要「下去」的。上下高低,不只是一组空间方位的说法,还是饱涵了价值意蕴的隐喻。
    为甚么在上的一定是好的,在下的一定是坏的呢?作者没有说明,只知这几乎是所有文化的通则。莫非人类真曾在巴别塔崩之前体会过由上坠落的过程,深知上界喜乐与下降凡俗的苦痛?
    当我们形容爱恋的厚度时,我们总是说「爱得有多深」,而非「爱得有多高」。可见在吾人意识根处,爱恋的本质是角落的,沉沦的,甚至邪恶的。的确,我们会情欲「高涨」,我们的心情也会因兴奋而「高扬」;但这都只不过是深情的愉悦诱惑,一如偷窃与麻药的一时快感。爱,终究是深沉可怖的。
    我每日测量自己对他的爱欲深度,就像下潜海沟,不见天日,不知何处方为尽头。深得令自己恐惧。
          
9月6日

江湖夜雨十年灯

  
   (一)三十年前北京流行的江湖黑话
  
  看过王朔的《动物凶猛》和以后某人的《血色黄昏》总觉得在语言上并没有逼真的反映北京当时的市井中青年人的真实语言。总觉得此两位作者还是站在干部子弟,军队大院子弟的角度看世界的,尤其王朔好象熟悉的是翠微路那边的事,在当时那地方属于郊区了。在他们的作品里有意无意地有一种干部子弟的优越感,其实他们才是外来户,就象某个电视剧里讲的属于“把庄稼种在自家的花园里”人群。在院里养鸡养兔,也是反映了他们所谓的血统高贵,不过那是50 年代以后的事。   
  习惯的势力是强大的,当那些操着天南地北方言的人在北京定居下来后,他们的子女虽然有权势的优越感,但对父辈的乡音却深以为耻,他们开始学北京话。他们很快学会了“牛逼”,虽然重音还不准确,但他们觉得已经是北京人了。他们在文革前就是靠着父辈的保护进专门为他们开的小学,中学,下学后由他们的父辈的秘书接回家。其实,离开了他们的父辈的保护,他们其中的多数人是非常胆小地,在破四旧之后,用惶惶如丧家之犬来形容他们一点也不过份。干部子弟的对市井子弟的唯一一场胜仗就是干掉小混蛋。此战之后,他们就在公安的庇护下四散逃到外地。
  话题扯远了,还是先介绍几句当时流行的黑话吧!
  俩人面对面走来,冤家路窄,互相看了一眼,想找碴的人就会停下脚步,头向对方一仰蹦出一句“孙贼!你丫犯什么照!”这另一位若示弱就低头侧身而过,若也不是善茬,就会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回骂到:“照的就是你小丫挺的,怎么着,挡横啊,照你,还抽你小丫挺的呢!”话说到这份上就难免一番恶斗。   
  当然也有双方势均力敌又都比较克制但谁也不示弱的,可能的情况就是双方对视着擦肩而过。也有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找碴的一方猛地撞对方肩膀一下,对方若息事宁人就不言语,踉跄一下走掉了事,当然背后会传一阵得意的辱骂。   
  现在叫泡钮,那时叫拍婆子。管比较轻浮的女青年叫圈子,所以有时也叫拍圈子。说女的脸长得漂亮叫盘靓。比如说:“那(读内)圈子真盘靓!你丫敢拍吗!”或着说:“真晃眼!”晃眼也是称赞对方漂亮。   
  现在称为嫖娼,当时叫砸圈子。不像现在的小姐按时论次收费,那时的圈子好象多是比较风流的女性,虽然性伙伴不固定但也得看得上眼才成并不专为了钱。作爱,那时的说法是“上杆”,风流一次说成“上了一杆”或“上了某某一杆”和现在说“把某某放平了”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会儿把便衣警察叫雷子(此处子念作咂),要叫雷子抓住了,那叫折进去了。“折”在此处为平声稍微拖长一些,读音近似“蛰”,小流氓被称为小玩闹。某小玩闹被雷子抓进去,雷子也会用黑话和他沟通的:“你小丫的坑蒙拐骗抽,溜门撬锁砸圈子,无恶不作啊?”小玩闹一般会避重就轻回答:“我就撬了一次门,还没偷着什么,绝对没咂过圈子,不信您查,我还没开鞘呢?”没开鞘,说的是还没有褪包皮呢!一句话给警察逗乐了。那会不像现在,砸圈子还是被认为比较龌龊的事。   
  那会儿,在公交车上偷钱包的人被称为“佛爷”,佛爷一般能偷不能打,象葛优说的干得技术工种,而且一旦失手就会被群众痛打一顿扭送公安机关,不像现在割包成了半公开的了,周围没人敢管!即使佛爷得手,也常被比较横的主儿敲诈。为了避免本无归,一般佛爷都投在某个帮派门下。保护佛爷的人就称为养佛爷,能养佛爷吃佛爷的主都是称霸一方的人。早期西四附近有五龙一凤,也就是五个男的一个女的,后来新街口称霸的就叫小混蛋,还有贺兰山五兄弟,是从宁夏十三师回京的。比较有名的佛爷有一个外号叫“蹭身没”的。是39中的学生,还有一个叫北海小五的。各路豪杰总要比个高低,争个地盘,谁的地盘大,谁更横就说谁的“份儿大”“份小的”遇到份大的一般都认栽,但这份也是动态的,变化的,如果你灭了一个份大的威风你就长份儿了。向份儿大的人叫板挑战那叫拔份儿。一般份大的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映就是要把挑战者镇住他第一句话通常会这么说:“孙贼,你丫想拔份啊?你丫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若被份小的给灭了,尤其当时就认怂了,那就叫丢份儿,或跌份。这份儿就和现代营销学中所说的市场份额本质上是一个概念。
  “丫”完整的表达是“丫头养的”,翻译成现代法律语言为“非婚生的”,有人站在男性的角度说性是给人带来快感的层次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丫头就是婢女,丫头养的就连庶出都算不上,是没有名分的,算是一种侮辱人的称呼了。不过经过百多年的演变就剩了“丫”或“丫挺”。现在年轻男性中几成通用的昵称,用来表示相互间熟不拘礼的亲密了。这种演变属于语言学研究的范畴了。   
  关于份,还有一句忘了写,“戳份儿”,凡是提到份儿都是儿话音,就像如今说“份儿钱”一样。什么叫戳份儿呢?帮别人戳份儿就是给别人撑腰的意思,找别人戳份儿就是找靠山的意思。那会儿打架,两伙人冷不丁的遭遇了,或老冒(老流氓的意思)遇到了楞头青,一般不会立马开打,也讲究个刀下不斩无名之辈。老冒一般会探一下虚实,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老冒会问:“谁给你丫戳份呢?”这青格楞若不想造次,一般会答“某某是我大哥”,这某某如果真是份儿大的主,这老冒接下来会问几句核实的话,如:“某某的婆子是谁?”如果这青格楞一定要拔份儿,他就会呛着来:“你丫管着吗!”没准接着一板砖就拍了过去。江湖上说,就怕那半生不熟的主,他老想拔份儿啊,规矩没弄清楚,还没分出敌友来就下家伙了。   
  现在说的“…”那时叫跑马。有个北京知青到内蒙,和坐在蒙古包里和牧民聊天,北京知青问:“您一次跑马多远?”牧民答:“一百多公里吧。”知青笑了:“我最高能跑到蒙古包的天棚上!”  
  不过那时年轻人没有太多的性知识教育,记得只有一本公开读物叫《赤脚医生手册》。是唯一可以获得异性生理结构图的合法读物。记得一个挺能打架的主,根本不知阳萎是病,是男人的耻辱。听他大言不惭地向同伙吹嘘:“那圈子昨晚上攥了我老二一夜,哥们就是不理丫。”令人不解的是阳痿的人打架时却还比较勇猛,想高等动物大概和一般动物就是不同,在动物世界中,性冲动和勇猛在雄性动物身上是统一的。   
  那会儿打架时常说的一句话是“花了小丫挺的!”“花了”就是打出血来。和共军的“挂花”是一个意思。还有就是“封丫眼”指一拳打在眼睛上,若一击而中,则可以迅速瓦解对方的抵抗能力,相信看过拳击比赛的都了解这一点。一般而言,被击中眼部的人都会弄个乌眼青,好多天不敢出门。   
  有点尊严的老冒开始都讲究一对一的决斗,颇有点古风。开口的话这么说:“孙贼,你丫敢单练吗!”这边厢也不示弱:“玩儿拳还是玩儿跤啊?”这叫约架,就是谈好了时间地点方式再打一价。要这么谈好了再打,一般比较文明,比得是个人的实力技巧,一般比完了胜负双方都会握手言和,败的一方叫甘拜下风。但也有比狠的,那就这样叫板了:“口里口外,刀子板带?问的是咱在胡同里打还是在胡同外打呢,用刀子,还是用板带呀”这要是约好了,那肯定是打得头破血流。也有不守规矩,说好了玩拳,暗藏利刃。这样做的人一般会遭到疯狂的报复。后期就不那么文明了,大多数人开始采取以多胜少,不宣而战,途中设伏的战略战术了。
  “给丫一窜儿!” 68年中学里常听到这么一句话。我原来一直以为“窜”应为“汆”字。一直难以理解这句话的实际音义和字面意义的联系,直到刚才拼音输入打出同音的“窜”写这段时才突然省悟,应该是“窜”字才对。“给丫一窜”的意思是将双手张开,和在一起,作祈祷状,身体稍稍下蹲,站
在一正在弯腰检东西人的身后,瞄准那人的会阴部,突然用力将合着的双手猛力一戳,也不能过于用力,后果很严重。被戳的人受此突然袭击会本能地向前一窜。恶作剧在一片笑声中就算完成。除非那被戳的翻脸,通常是一场喜剧。当然,被戳的一般是弱者,不弯腰的也可以把他的东西弄掉诱其弯腰,如此带来更大的欢乐。这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把戏被戳的肯定是男性,戳人的一般也是男孩。可也有例外。一日某位有历史问题的中年男老师不知为何恰好作成了这种被攻击的姿势,路过的一个女生难以抗拒一戳之快的诱惑,嘴里念念有词地:“给丫一窜”,说时迟,那时快,那中年男子应声来了个大马趴。目睹者无不瞠目结舌,那女子却满不再乎地浪笑而去。   
  “洗”和“刷”这种乍一看和家务事连在一起的,可在那时却也是江湖上流行的黑话。“洗了丫的!”实际含义是抢劫的意思,但那时的“洗”的对象基本上是年轻学生,和真正意义上的抢劫还有点区别,更像现在的校园暴力的概念。被洗的一般而言,家里比较富裕一点,穿戴又比较时髦一点。那会的时髦无非是军装,当然是指干部服,四个兜的,军帽,军挎(军用挎包),懒汉鞋,冬天的剪羊绒帽子,皮手套,回力牌球鞋等穿戴,最大件的是自行车,最常见的是香烟。那会最好的香烟是中华、牡丹和大前门。中华可能卖一块多钱,牡丹5毛钱,大前门3毛钱。能洗到一盒刚抽了几根的大前门就算收获不小。一般而言也不会遭到太大的反抗。但比较横的主也有直接扒人衣服鞋。那会你可能会看到一帮孩子走到一穿着崭新的白回力球鞋的学生面前,其中一个人开口对同伙中的另一个人说,“你看他的鞋你穿上合适不?”眼睛根本不看那被洗的人,就像现在到商场买东西似的,只当那被洗的对象是一个鞋的载体。“这被问的主回答“差不离儿。”这为首的这是才抬眼看那被洗的人一眼说:“哥们儿,跟他换换鞋。”语气极其温和平静但又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这被洗的主儿,要是识相点就乖乖地脱下鞋交换了事,或选对方阵营中脚上的鞋还看得过去的人说:“哥几个,你们也别太狠,我跟那哥儿们换成吗?”一般来说还是可以商量的。   
  “洗”的另一类主要对象是“佛爷”。连读就是 “洗佛爷”,那就直接奔钱去了。要是这佛爷没有人给戳着,本身又是纯技术型的,那一般是谁见着谁洗。说来奇怪,人的胆量是可以分类的,敢打架的不一定敢偷钱包,敢拍婆子的不一定敢打架。当然也有那文武双全的,能偷能抢,能打架又会拍婆子
。但一般偷和打架二者还是有一定分工的。你要去洗那被人养着的佛爷那你就要冒着和他那武力后盾直接冲突的风险。   
  “刷夜”也是当时小青年常说的话。或着说:“哥们在外面刷了好几夜了”意思是整个夜晚没有回家,在外面睡了。当然不是旅馆了。大家知道,知道现在北京城区的旅馆没本地身份证是不让住的。谁敢“刷夜”就意味着从好孩子到坏孩子完成了一个质的飞跃。首先意味着家里已经管不了他了,其次,意味着他在外面哥们很多,有住的地方,第三,还暗含着他可能有性经验了。总而言之,你若敢刷夜你在同伴中就上了一个档次。当然若是女孩那就降了个档次,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圈子了。
  “盯茬辈儿”和“盯杆”   
  这里的“盯”字有时刻警惕着的意思,有点英文中 “keep”的含义。常说的是“这茬辈儿哥们帮你盯着”,茬辈儿的意思就是积怨,已经发生但还没有摆平的冲突。盯茬辈儿就是我等着你丫呢,看你敢找上门来不敢。敢替别人盯茬辈儿的主,一般都是好勇斗狠的主,还得稍微有点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豪气。其中上档次的主,真有点虽百万人吾往已的气势。你看他正在那放鸽子那,惶惶张张跑来一人冲他央求了几句,他转手把鸽子递给旁边的人,随意地说:“帮我拿着,我去帮他盯个茬辈儿。”也不用招呼谁,自然有一大群帮闲的人跟着他。当然比较大的茬辈儿是要精心准备,带上家伙,甚至先喝顿酒鼓舞士气,然后才奔赴战场。   
  顺带说一下,“盯杆”或许不算江湖上的黑话,只能说是养鸽子人的流行语。但那时私人养鸽子的人一般也是提笼架鸟之辈,八成都有点前科。因鸽子而引发的战例为数不少。从盯杆到盯茬辈儿也是常有的事。盯杆其实就是在竹竿上绑一红布条,当鸽子飞起来时,站在自家院子里,不停地挥舞那竹竿,鸽子只要看见那红布条在不断的飞舞就会持续地在天空中飞翔。与盯杆相对应的惯用语是“给垫儿”,给垫就是用一只被绑着翅膀的鸽子来引诱飞临自家院子上空的别人的鸽子,落在自家房顶上。一般是看见各自远远地飞来是,握住那当垫儿的鸽身但别笼住翅膀上下一摆,那当垫儿的鸽子的翅膀就扑棱起来。天上的鸽子远远地看到有同类在召唤有可能就冲着垫扑棱的地方飞过来,当看那空中的鸽子有点降落的意思时,要恰到好处地把垫儿鸽往天上一扔,那垫鸽由于被绑着翅膀,到达最高点后,必然降落,这就可能诱使天上飞过来的鸽子跟着降落。尤其被诱鸽是单飞的鸽子那成功的可能性是相当大的。   
  “趴柜台”和“捅天窗”   
  这是两句关于偷窃技术的黑话。能趴柜台的人还不能称之为“佛爷”必须掌握捅天窗的技术才能真正踏入佛爷的行列。趴柜台是指从商店的的柜台里面直接往外掏东西。可以想象那时商店柜台里的东西也少得可怜,趴柜台的主要目标是香烟。趁售货员不注意,一弯腰把胳臂伸到柜台里面,把东西拿到手。这能趴柜台的主,必须有一定的身高,身体的柔韧性也要稍好一点。当然心理素质也有一定要求,善于把自己伪装成想买东西的主,有时还要和售货员贫上几句。捅天窗那可真正是技术活了。天窗是指男制服的上衣兜。要是中山服,那上衣兜是明兜,还比较好得手。但后来的制服都改写成暗兜了就增加了难度。哪会儿的钱包大多是塑料的比较滑,若用两个手指从上衣兜的下方往上猛得一捅那钱包就可能从上衣兜里跳出来。当然那捅的力道要恰倒好处。另一个难点是先要把目标兜的口子解开而又不能被发现。这种技术活必须在比较拥挤的公共交通工具上实现。若被发现黑话就说:“捅炸了” 要捅炸了,那佛爷可就惨了,少不了被革命群众一顿暴打,然后扭送公安机关。印象中那时好象群众还是不怕小偷的,不想现在偷不成就便成了明抢,甚至被偷的人都不敢承认。当然,也偶尔会看到更有创意的偷钱办法。夏天,小孩会用粘杆去粘树上的蜻蜓。你可能会发现粘杆更具经济效益的运用。露天买西瓜的手边一个敞口的木箱子就是钱箱,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拿着粘杆的少年,左手的指缝里还夹着几只蜻蜓。只见那少年突然把粘杆伸向钱箱,粘着一张钞票就收了回去。神态是那样地悠然自得!
  碴架,炮局,抬了  
  那会儿把打架说成“碴架”,常说,“跟丫碴一架!”听起来比说打架显得更狂野一些。公安局被叫作“炮局”,进炮局了或“哥们儿刚从炮局出来”,那在江湖上也是值得炫耀的经历,比进派出所又上了个档次。当然也有从炮局出来后就不好在江湖上混的主,那是因为他在里面坦白从宽了。坦白,说出同伙,黑话叫做“抬了”,就是招供了的意思。一般出来的主见到狐朋狗友后的第一句话都是这样的:“哥们儿在里面谁都没抬!”当然,抬还是没抬关键看相关的人有没有陆续折进去的。如果一折进去您就竹筒倒豆子全抬了那你出来就不好受了。有一主儿,苁点,进去没几天把知道的全抬了,同伙接连被捕。他倒是被放出来了,走出炮局没多远就被一帮人围上了,其中一主从军大衣中亮出一把军刺,照肚子上就是一刀,另外俩人直接就给他送医院急救科了。你说奇怪吧?既然捅了一刀,干吗还管送医院呢?这您就不明白了,这叫风险控制,盗亦有道嘛。
     “叶子”和“拆哒拆哒”   
  “叶子”在黑话里指的是钞票。那会最大面值的人民币是十元的,还有五元,两元和一元面值的。“哥们儿!叶子活吗?拆哒,拆哒!”那意思是“你手头钞票多吗?拿两张来!”这拆哒拆哒,可不是借的意思,拆哒走了就不会拆哒回来了。除非被拆哒的这主后来长份儿了,那还有找后帐的可能,那就会这么说:“哥们儿,那会儿可没少给你拆哒叶子,怎么着?也该给哥们儿拆哒几张了吧!”这拆哒和被拆哒的主儿一般而言介于认识和不认识之间,至少是脸熟。拆哒叶子比抢钱略显得温柔一点,有点强制,也有点商量,一般拆哒一半就是很极限的比例了。能拆哒一张五元的就收获不小了。常用的说法还有“哥们儿,叶子有点紧,能给拆哒两张吗?”这么说就显得商量的成份更大了。“拆丫的叶子!”这
口气就有点近乎抢了。   
  “顽主”、“老兵”、“老泡”和“碎催”   
  “顽主”我觉得正确的字应该是“玩主”但读音确应读作“顽”。也许王朔用“顽主”作书名也是从读音上来考虑的吧。顽主是指那些游手好闲,到了工作年龄还没有正当职业,但又不愁没钱的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好歹也在某一片有点名气的主。他们也不能天天去打架,也得有点消磨时间的爱好。养鱼,养鸽子在这帮人里比较普遍。说:“那哥们儿是顽主!”那一般就得小心一点了。顽主有点帮派老大的意思。但“老兵儿”和顽主还是有区别的,“老兵”一班指老红卫兵。何为老呢? 66 年 8.18 毛主席检阅红卫兵前后的那帮中学红卫兵算老兵,但一般不指工农出身的人,专指干部子弟。不是住内务部就是住在组织部,统战部,机要局,空军大院,海军大院,公安部大院等。都有点行头,将校呢的旧军装,将校靴等。老兵在老毛把矛头指向党内的当权派之后,失去了当时的威风,虽然有后来的西纠、联动,但作为有组织的行动,那一年扎死小混蛋之后就消失了。因为他们毕竟有父母的资源,一般都当兵的当兵,下乡的下乡,作为个体他们是无法在江湖上混的,也不屑于与顽主为伍。所以顽主和老兵是不同的。这一点被王朔混淆了。“老泡”一般指老混混,老流氓,干得都是偷鸡摸狗的事,比起顽主的称谓带着很强的贬意。比如说:“那孙子是老泡了!”斜着眼给你指一下,没准就一蓬头垢面的主,正捏着一烟屁在那嘬呢。“催倍儿”和“碎催”都指在江湖上跑龙套的喽罗。碎催就是最底层的了。也有从碎催熬成顽主的,但还是会被人指指戳戳的,如“我跟东子混的时候,丫还是碎催呢!”   
  板砖、菜刀、军刺和三棱刮刀   
  文革时的战斗武器有很多,比如武装带,木枪,弹簧锁等。但在江湖上最常用的还是我标题上提到的这几项。只有板砖作为流行语被流传到现在。现在网上说的 “拍板砖”是指网络骂人或批评,可那时的拍板砖,那是真往脑袋瓜子上拍啊!正确读音在“板”字上要儿话,“拍板儿砖”为了少敲一个字
,我就不老加这个“儿” 字啦。板砖就是盖房的红砖。其实拍板砖是比徒手打架稍微凶狠一点的打法,如果使用得当,力道合适,对被拍的人伤害并不大,震慑的效果要比实际对对手身体的伤害来得大得多。大家都看过很多表演硬气功的,把板砖往自己额头上拍,砖应声而断,表演者毛发无损,还给观众鞠一躬,迎接大家的喝彩。其实那不是什么硬气功,几乎是个人,忍着点疼都成。红砖的强度并不大,你看过泥瓦匠砌墙就会看到,他们用手掌就可以把砖劈成两半,根本就不需要运气。越整的砖拍在人头上,伤害越小,接触面积大呀。只要你掌握好用砖的平面去拍,一般见不了血。人的头盖骨是很结实的,尤其前额。你要往后脑勺上拍,倒能给人拍晕了。“拍丫的!”这是打群架时常能听到的叫喊。拍板砖由于它强大的震慑力,有限的后果,还有取材方便,被江湖小子广泛采用。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心理原因,那就是拍出一板砖,砸在对手头上那感觉真的很爽!我想至少不比排球主攻手扣球的感觉差,可那全套动作真是差不了多少。   
  拍板砖再爽也爽不过菜刀砍在脑袋上的感觉。你知道小学课本里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故事吧,就是受文革前这篇小学语文的影响,北京哪会上学背菜刀的人可不少。军挎里没有书本,就一把菜刀。也不是敢背着菜刀就真敢用。你看见一大帮孩子围着一人,那人手紧紧地摁着军挎的翻盖不撒手,而围住他的人使劲捭他的手,那是跟他抢菜刀呐。这就是敢带不敢使的主。用板砖拍人肯定是拍脑袋,但用菜刀砍人那就不一定了,砍不对了真能给人砍死。有的主就选择砍肩膀,砍后背,也有用刀背往脑袋上砍的,但毕竟不得劲。   
  不需要很张扬的动作,但又能给人以极大伤害的武器就数军刺和三棱刮刀了。军刺就是半自动步枪上的刺刀,现在都是三棱的了,当时还是像匕首一样的带血槽的那种。来源不详,大概从新疆建设兵团,宁夏建设兵团回京人员手中,或民兵,大专院校武斗队流失出来的吧。三棱刮刀,一般工厂的机加工,钳工手中就有,用三角锉在砂轮上也能磨出来,而三角锉是可以在五金店里买到的。你从这些家伙的来源就可以知道,没有干部子弟在江湖上混了,混的都是市民阶层,工人子弟。最大尺寸的三棱刮刀是一尺二长,和军刺的长度差不多。带着这两样东西的,那真得是顽主了。放狠的时候常说的话大概是这样:“叉了你丫挺的,信么?!”“给你丫叉成筛子你信不信?!”听着就够狠吧!但真下家伙的往往是初中生,不知深浅。一言不和,迎面就是一刀,也不懂人的生理结构,弄不好一刀致命。那会儿,打架可能没人管,出了人命还是要判刑的。老顽主就比较懂得分寸,知道备而不用,跟现在攥着个原子弹似的,纯用来威慑。真的需要用一下,也要精心选择时间地点和扎的部位。我上文说的,扎完了还管送医院,那可是真事。   
  虽然那时也能见到用蒙古刀的,但真正的刀客还是喜欢用三棱刮刀。据说三棱刮刀最大的好处是叉进去时阻力小,拔出来时也轻松。不象只有两面的匕首,若血槽不够深,扎进身体就被血肉给嘬住了,奋力拔出时,血一下子喷出来能溅你一身!你看现在军用刺刀也改成三棱的了,可见确有科学道理。
  刮刀给先天条件比较瘦弱的孩子带来了称霸的机遇,出现了以小打大,以弱胜强的可喜局面。有一把刮刀在手,不用多大蛮力,要的是胆气。“这哥们儿手够黑的!”这和心黑可不是一回事。这“黑”就指的是敢下家伙。你可能会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瘦小男孩被一大帮身材高大的催辈儿簇拥着,那你可别小看他。他会掏出刮刀来给你看:“哥们儿,能认出喂过血的刀吗?咱哥们儿告诉你,扎过人的刀发暗,没扎过人的刀是白的!”听他一说,你再看那刀,你会有血在刀里面的幻觉。古人说:“身怀利刃,易起杀心”,一点没错!     
  抽、抖、cei 、花、灭   
  这几个字看着一个比一个狠吧?其中我用汉语拼音标注的字是因为拼音输入里没有,查小新华字典也没有这个读音的字,但我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此字,一边是“卒”,另一边是 “瓦”,但究竟是“卒”左“瓦”右,还是“瓦”左“卒”右我真是没有把握。 Cei 这个字可是北京人的常用字。比如说
“暖瓶 cei 了”和“暖瓶碎了”还是稍有差别的。 Cei 更有动词的意思。也可能因为字典上查不到 cei 字,也有用“碎”代替 cei 的。但意思就变得太血腥了。比较一下这两句话:  
  1 , 我 cei 你丫的!
  2 , 我碎了你丫的!   
  第一句无非威胁要打人家一顿,而第二句就有点非要了人小命不可的意思了,和碎尸万段的意思比较贴近。为了准确表达首都人民的意思,强烈要求文字学家把此字加入字典。   
  “抽”是比较大众话的说法,一直流传到今。“抽你丫的!”“找抽呢你!”是不绝于耳的声音。当时还有一句歇后语,现在很少能够听见了,“大街上拣烟头,找抽呢你!”可能还是生活水平提高了吧,拣烟头抽的贫困现象已经绝迹了。这句歇后语也就被遗忘了。   
  “抖”被用来表达打人,反映了北京人的幽默感。“抖你小丫挺的!”什么意思哪?我猜测可能是从抖空竹那转义而来。空竹被抖起来是团团转,呜呜响。“抖你小丫挺”的意思就是打得你团团转,呜呜叫。而又透这说话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暗含着“打你跟玩似的”意思在里面。   
  “花”前面提过了,是把你打出血来的意思。还有比这句更富调侃意味的话“把你打出黄的来!”是那句“把你打出屎来!”的文明表达法。   
  “灭了丫的!”这里的“灭”更多是从精神层面上讲,有灭他人威风的意思在里面。   
  还有一句黑话,“叼 K 子!”现在青年人都说“接吻”、“飞吻”,或直接洋文“ KISS ”,但都没有“叼K子”传神。一个“叼”字,把那动作形容得淋漓尽至。那贪婪,贪欢,那口舌交错的生理状态,都在这一个叼字里了。“K子” 听起来又比“KISS”野性了许多。“哥们儿昨天跟内圈子都叼 K 子了。”一听就是一痞子说的吧。   
  顺便再介绍两句表达恐惧的黑话。“肝颤儿”,主流文化的表达就是“胆寒”,但若在一帮人前去盯茬倍儿时,有人胆怯不前时,领头的说,“你丫胆寒了吧?”怎么听着也不带劲,估计对越反击战的前线也没有这么说的。顽主对临阵动摇者一般这么说:“你小丫挺的肝颤了吧 ! ”既有鼓励又有胁迫
。还有一常见的说法:筛糠,就是吓得直哆索的意思。人紧张时确实会身不由住的颤抖。我自己有这样的筛糠经历,两次是在大会上发言,一次就是和小荣子飞檐走壁之后,踩着一扇门往下走时, 那门跟着哗哗地抖,让小荣子好一顿挤的。我当时就想,我要当刺客,肯定属于荆柯刺秦时找的那个助手,好
象叫秦舞阳吧?拿不准了,反正是虽有点胆但还是做不到脸不变色心不跳。   
  对了,“挤的”也是当时常说的黑话,现在我看很多文学作品中的书面表达是“挤兑”,这俩词好象有点金融词汇似的,读音也和江湖上不一样,遇到拔份儿的主,你不服,反击宣言就是这样开始:孙贼!你丫挤的谁哪!
 
    (二)亲历北京大抄
   
  北京治安恶化令当局深感不安,这就有了北京文革后的第一次大搜捕。江湖上称之为大抄,一时间北京的拘留所爆满,下面是我的一篇小文,记述在刘海分局所经历的真实故事。也可称之为“亲历北京大抄”,以纪念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六九年春节前,北京城区进行了一次全城规模的大抓捕,开了严打的先河。当时社会治安不好,偷盗打架的很多。某夜,由每个街道的主任带着派出所,公安局的人到有前科的或游手好闲的人家中把人带走。一时间,北京的看守所人满为患。刘海分局就是主要羁押地之一。羁押的人多,民警不够用,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警力不足,所以就抽调工人,学生去作临时看守。大概工人还有抓革命,促生产的本职工作,大部分临时看守的任务就落在我们中学生头上了。我当时才十四岁,外表忠厚,也就有了这么一次当看守的难忘经历。   
  有一天,吃中午饭时,在押人员一片欢呼声:“吃素面了”,敲盆敲碗的声音大作。原来那天改善伙食。我一看素面就是酱油拌面,不过酱油用油和花椒一炸,还真香。   
  其实,警察叔叔也知道我们管不了啥大用,就是让我们昼夜轮流值班,和抓进来的人待在一个屋里,每个屋都关着十几个人,都是一般的平房,不是铁门铁窗的牢房。我们的任务就是有异常情况马上向警察汇报。那时侯,犯事的人好象不那么凶。我记得常看见大街上抓了小偷,群众一拥而上,乱打一通,然后扭送公安机关。哪象现在,被偷了东西人还不敢承认被偷。所以我小小的年纪,和十几个大小伙子在一个屋里,也不觉的害怕。开始还老想立点功。但因为年纪小,分辨是非的能力差,当警察叔叔调我去看小号时,我被在押的人腐蚀了。辜负了警察叔叔对我的信任。至今也没有机会向警察叔叔认错。
  我那个年纪,对好勇斗狠的人是很崇拜的,觉得他们就象水浒里的江湖好汉。这小号里只关了俩人,和大屋里的人不同,他俩是带着手拷的。警察叔叔事先告诉我,那个叫大伟的,头几天越狱逃跑刚给抓回来,另一个叫小五的,偷过国家机密文件。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我竟有些急于想见到他们。   
  他们两个其实都长得不凶,二十多岁。那个小五清秀中眼中确有股贼气。大伟倒显得有几分憨厚。几天后,和他俩混得熟点了。我就禁不住问大伟是怎么越狱的。大伟一听我问,顿时两眼放光,他歪在地铺上,冲我摇晃了一下手腕上的拷子说:“这玩意是能拨开的!”他望着我惊讶的目光说:“我以前也是听说,真带上了就试试吧,开始用火柴棍拨,没用。后来找了根别针,我用别针试了一天,终于拨开了一扣。之后又练了一个星期,练到了一拨就开一扣的程度。有一天晚上,趁看守送另一人上厕所的机会,我拨开拷子,把拷子挂在窗上就跑了。”叙述时,他难掩得意的神色。我问:“你怎么又被抓回来了?”他眼神顿时暗淡无光,没说什么。小五在旁说:“大伟是让他爸送回来的。”   
  以后每天都过得很快,大伟给我讲了好多打架的事,他说他除了打架没别的事。小五也眉飞色舞地讲,他偷了一个军人的公文包,警察带着警犬找到他家。他还说有一次大白天,蹬着三轮车,假装帮人搬家,帮他刚结婚的姐姐偷了个大衣柜!   
  终于有一天,小五摸出两块钱,让我帮他们出去买几条酱猪尾巴。我实在不好推辞就帮了他们一回。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想小五可能是太馋了才去偷吧。虽然他们也让我尝尝,我拒绝了。我觉得好象只是帮他们买,心里还不会太自责,若再吃两口,就真和受贿一样了。   
  一年后,我再见到小五时,他被两个人撅着,弯着腰,站在公审大会的台上,被判了十五年。大伟我就再没见到,我想他有深明大义的父亲,可能不再打架了吧。
    
   (三)小混蛋之死
  
  小混蛋之死是文革时期北京江湖上发生的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件事,也是流传最广,为青年人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在王朔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有前不久热播的《血色黄昏》中都提到此人。不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把“小混蛋”改作“小坏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小坏蛋是由王朔本人客串饰演的。在这两个人的作品中,虽然透着干部子弟的无聊的优越感,字里行间却有意无意地透露着对小混蛋的敬畏,像在深夜中的森林中看见一只卧着的死虎一样。小混蛋虽然已经死了30 多年了,虎威尚在!   
  其实,小混蛋的江湖地位是在死后才上生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的,可能是因为死的确实有点“悲壮”吧!悲壮这词用在小混蛋身上,确实有点不太恰当,但我真的想不到更恰当的词来形容。   
  小混蛋本姓周,据说是孤儿,或单亲家庭,死时不足20 岁。其生前曾说过“从没打算活过20岁”的“豪言壮语”。小混蛋死前和七机部的干部子弟王小点兄弟有碴倍儿。传说王氏兄弟是七机部一把手王秉嶂之子,近来有人考证这一说法仅是传闻。小混蛋和王氏兄弟本来约的单练,但王氏兄弟不敢应战。但此碴倍儿不了随时可能发生遭遇战,碰巧小混蛋的一个原来的哥们儿与小混蛋反目成仇,由于原来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提供小混蛋的行踪。这人在江湖上的绰号叫“坛子”。有了坛子的帮忙,一场伏击小混蛋的阴谋悄悄地展开了。   
  是日,小混蛋和他的一个朋友,绰号叫小秋子,两个人在动物园附近被坛子带领的一百多人团团围住。坛子和王氏兄弟本不想出命案,只要小混蛋认栽服软就可逃生。但被团团围住的小混蛋虽然知道寡不敌众,但仍不认栽,据说他和小秋子当时各手持一把刮刀和退到一根靠墙的电线杆旁,对方人虽然很多,一时还没人扑上前去。当坛子威胁小混蛋认栽时,小混蛋把刮刀倒了过来,递向坛子说,“这茬倍儿哥们儿一人盯,没有小秋子的事。今天你丫把哥们儿叉死,这茬倍儿就算了了,叉不死我,你丫就盯着点!”坛子一不做,二不休,接过刮刀就是一下,众人蜂拥而上,乱刀将小混蛋扎死,据说小混蛋身中数十刀而亡。而小秋子并未解除武装,仗刀奋力突围,在一解放军站岗的大门前,把刮刀扔了,大叫:“解放军叔叔救命!”此时小秋子也身受数刀,仅以身免。在小混蛋死前,小秋子比小混蛋戳得还响一些呢!常穿一身海军灰。据说,此人仍在世,人已残废,在东单附近修鞋。   
  小混蛋死后,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江湖上各帮派在小混蛋的幽灵下暂时地团结起来。他们为小混蛋办了他们以为最隆重的仪式。给小混蛋穿上一身国防绿军装,脚上换上一双崭新的白回力球鞋,腕上带上一块十七钻上海牌手表。数百人从复兴门抬棺去八宝山火化。当时用“远飞的大雁”的曲子改编了一首誓为小混蛋报仇的歌曲,还记得其中一句是“誓把坛子扎成筛子!”而肇事的一方则迅速在北京消失。据说后来王氏兄弟到陕西插队。
 
    (四)介绍一位顽主
 
  这是除小混蛋之外我最欣赏的一位,因为年少时,他帮我盯了两个大茬倍儿,让我的同学对我刮目相看。   
  此人本名叫介石,您别笑,就是蒋介石的后两个字,但他不姓蒋,此处暂把他的真姓隐过。江湖上人称小荣子。据传说,小荣子的父亲曾当过国民党的县长,解放后自然没有好日子过,但过去养尊处优惯了,夏天居然还穿着府绸的短衫,制服短裤,带副眼镜,摇一折扇,穿一皮凉鞋,灰白相间的头发,举手投足还能透出点与凡人不同的做派!可他其实已没有工作,全靠老婆给供销社劈劈柴,拣破烂为生。小荣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傻妹妹,大哥好象有工作,二哥在社会上闲逛。文革时,小荣子的父亲不知去向了,也没听他再说起。本来他就不买老头的帐,看不惯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能养家糊口还摆谱的样子。据说,有一次小荣子老爹打他母亲,小荣子找了一个假手榴弹,对他爹说:“你再打我妈我就拉弦了!”老头吓得立马就住了手。   
  小荣子个很矮,也就一米五多点,能在江湖上混出点名堂靠得是头脑灵活,身手灵活,胆大手黑,看他打架是一种享受,可谓痛快淋漓,从不拖泥带水,根本没有互相叫阵的过程,上手就打,往往对方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他会倒立行走,会空翻。说他手黑,当时他还没有名气时,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对手按在地上,骑在对方身上,左右开弓打了十几个耳光后,还不解气,用双手掐着对方的喉咙,真是往死了掐,我吓得嚷:“你快把他掐死了!”他冲我笑了笑,又掐了十几秒才松手,那人躺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来。那会儿,城区根本不许养狗,可不知他从那里弄了两只狗吓人。看着别人被狗吓得乱跑,他却用食物把狗逗得张开了大嘴,他猛然把拳头伸进狗嘴里,恨不得半只胳臂都伸进去了,在周围孩子们瞠目结舌的时候,他从容地把胳臂收回来,完好无损!就这样,他在同伴中树立起威信。前两年我听一个养狗的朋友无意中说起,他训练狗的着数之一就是猛然把胳臂伸进狗的喉咙,必须伸得足够深,此时狗是不能咬合的,他说人也一样,不信你自己试试。我几十年后才知道小荣子当年的技巧,但我也确信,即使当时我就知道,我也不敢把手伸进去。总而言之,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别人不敢的他敢。   
  能在江湖上戳起点份儿,必须有点担当,讲点义气,敢于出头才行。小荣子对于我,绝对够意思,一来念旧,二来从不强人所难,第三你有难,不用你开口帮你盯,盯完走人,不要什么回报,只要你知道我够意思就行。   
  那年,我家搬到另一个胡同,初来乍到,虽然发小中有和这边熟的让照顾照顾,但还是有欺生的。有个叫大疤痢的小玩闹,成天敲我家大门。有一次我回家,正撞着他带着一帮孩子敲门,看我回来,他就挑衅地看着我,用黑话说,跟我犯照!我气不打一处来,气向胸中涌,恶向胆边生,迎面就给了他一拳,立时把小子鼻子打破了,趁他们犯楞时我进了家门。不一会,这孙子窜到房上去了,拿一块砖头把我们家窗户玻璃给砸破了。我说:“孙贼,你丫到外边来!”我跑出去,去老根据地去搬救兵。我本没想麻烦小荣子,我带了几个人回家时,我姐说小荣子带人来了,让她给骂走了,说你别老找我弟行不行!我姐也是为我好,怕我跟着他学坏。据别人说,小荣子当时说,“姑奶奶的事我以后不管了”,姑奶奶是我的外号。但小荣子决不会对我姐说什么不敬的话,这是许多人误解的,其实真正的顽主对哥们儿的家人都是很有礼貌的,就是好心挨了撅,也不过默默而退。但小荣子来一趟就足矣了。大疤痢后来就没敢再炸刺儿,把玻璃也给陪了。小荣子虽说不管我的事了,可我真受人欺负了,他仍然挺身而出。顺便扣一下题,‘乍刺儿’的意思是挑衅的意思,同意的黑话还有“犯葛”,“你丫犯葛?”  
  没多久,我们几个小孩到浴池洗澡,碰见组织部的七八个大孩子,比我们得高一头,和我们争铺位,他们人多,个又大,我们难免吃了亏,在澡堂子里,无非推推搡搡而已。洗完澡,那帮干部子弟站在我们必经之路想截我们,而我们有一个人没洗,直接去搬小荣子了。正在我们要吃亏时,小荣子几乎孤身一人,挥着一条武装带喊着:“谁!谁!谁在这儿拔份儿!”冲着为首的那大个的脸上就抡了一下。我们几个小孩一看,顿时勇气倍增,把那帮大个打了个落花流水。   
  小荣子帮我们打的架对于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有一段时间派出所让他定期去汇报,有时他让我陪他一起去,我就在门口等他。他从来没有让我为他做过什么,除了陪他去派出所。   
  小荣子的故事很多,后来被判了,出来时已经改革开放了。据说,出来后开始以推自行车卖冰糖葫芦为生,和别的卖糖葫芦的不同,他搞了一身卖糕点的工作服穿在身上,还带个白帽子。很快就发了。
 
    (五)附录
     
  1、“炮局”应该是指东城区炮局胡同里面的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抓到的犯人——当时没有犯罪嫌疑人的概念,先进行收容审查,呈请立案,即送炮局关押;立案后,市局直接办的案件送炮局,进行预审——这时,才真正开始进入法律程序。所谓“收容审查”,就是孙志刚遇害时所处的阶段,不在《刑法》的法律程序之内,而这段时间当时可长达180天。判决后送监狱关押,如大名鼎鼎的半步桥北京市第一监狱。当时一般的小混混,也就多在这里体会了人民民主专政的厉害。也由此,在这些人眼里,炮局成了公安局的象征。
  “刘海分局”显然是作者的讳言。而“抽调工人、学生去作临时看守”,尽管在那个年代,有点不可思议。  
  关于小混蛋和王小点,我说点知道的情况,但不保证我说的王小点就是杀小混蛋的王小点。那个时候,我已经修理地球去了。  
  和我同年级不同班的有个王小兵,家是七机部的。他有个弟弟叫王小点,在翠微中学初中。王小兵乒乓球打得不错,校篮球队员。个子不高,很灵活。红眼圈,有点泡眼,鼻梁很低;总是笑眯眯的,在纨绔中人缘很好。文革中,似乎他没太出风头,本来就是个聪明人。王小点个子高大,长相印象不深了,据说在文革中是个风云人物,年龄小些自然疯狂些。说文革风云人物,对于这些纨绔来说,只是在红八月及年底的联动风潮这段时间而已。印象中他们的父亲不是王秉嶂。  
  另外:  
  “西四附近有五龙一凤”——一般流传的是“九龙一凤”。  
  “那时北京城区的旅馆没本地身份证”——身份证是八十年代的事情。  
  “被绑着翅膀 的鸽子”——开始是“拔条”,指把翅膀的羽毛拔掉,拔条后靠无法产生足够的升力飞上天。拔条分拔5条、7条、9条,而且要隔着拔。一般鸽子翅膀上负责升力的羽毛只有13根,越靠外侧的越大、越靠近身体的越小。拔条的时候从外侧第一根开始,隔一根拔一根。后来,用胶布把翅膀粘在一起。  
  “捅天窗”——不是指把钱包从兜里捅出来,而是指把上衣上兜的口子“捅”开,并把兜内的钱包偷走。之所以叫“捅”而不叫“开”或“解”,主要是因为解扣的方法不一样。。  
  2、小混蛋的名字叫周长利,外号周疤瘌眼,厉害角色,公认的北京第一玩闹,安德路中学的,他当时抢了人家的手表,后来在动物园挨了38刀,后来他们一公共汽车的人杀向动物园,可惜扎小混蛋的都跑了。见人笑呵呵,嘴里说着:“哥们,怎么茬儿?”手里就是一刀,手黑是出名的,但从来在学校不欺负人,呵呵,王朔知道个鸟,小混蛋牛逼的时候他还撒尿和稀泥呢,他也有资格演小混蛋,天大的笑话!
 
  (天下曰:对原文做了些删改,附录是网友的补充及不同观点。八十年代中期上中学,一个同学认了个修鞋的做师傅;《赤脚医生手册》家里现存一册,小时侯偷着看过,立马感觉知识比同龄人丰富多多了,那时候,比我大的那些女生是偷偷传看斯威布《希腊神话与传说》中的插图来了解人体呢,别以为我不知道;每天买菜都要经过安德路中学,这个学校现在有了游泳馆。
      原文地址:http://cul.book.sina.com.cn/bbs/d/2006/0713/151212784.html )    
7月20日

小学的音乐课本

    儿童节已经过去了,很自然的想到一些小的时候哼唱的歌曲,那些简单的、许许多多人提过的歌已经不想再提。讲一些比较特别的吧!就把范围确定为小学的音乐课本。                           
    很多的最喜欢的儿歌,我不是从小学的音乐课上学的,是从几盒类似于儿歌集锦的卡带中听到的。就是几个童声在不断的音乐中的儿歌联唱,可能大多是香港和台湾的儿歌吧,那个好听啊!至今难忘,随时可以招呼几首。                           
    老实说,音乐课本的歌曲真的很八股,99%没有一点音乐的美感,真的是毁坏幼小儿童的音乐欣赏能力啊!但是总还是有比较难忘的旋律。一般老师给我们弹奏第一遍就让人有好感,就惊艳之感的一般都是民歌或外国经典歌曲的改编居多。
    比如这一首《粉刷匠》: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哪新房子,刷得很漂亮。刷了房子又刷墙,刷子飞舞忙,唉呀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二十多年的时光飞过,现在我仍然可以奶声奶气,完整无误的唱出这歌的词。还记得好像是波兰还是哪里的民歌,(到底是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民间有珍宝啊!)非常容易记住的曲调,反复重复唱也一点不觉得难听。一次,在北京旅游,坐着公交车去某一景点的路上,有个小女孩就在唱这首歌,我这个寒啊,原来我国的音乐课本居然可以二十年如一日!
    还有一首《七色光》,难得啊难得,难得的是,国内作曲家做的不是主旋律、有部分可听性的歌!嗯,应该有人记得吧!
                        “太阳,太阳,给我们带来七色光彩,
                        照得我们心灵的花朵,美丽可爱。
                        今天我们成长在阳光下,
                        今天我们去创造七色世界。
                        来来来来来
                        来来来来来
                        来来来来来
                        来来来来来
                        七色光,七色光,太阳的光彩,
                        我们带着七彩梦走向未来。
                        七色光,七色光,太阳的光彩,
                        我们带着七彩梦走向未来。 ”                          
    如果让我评选小学课本的最好听的歌曲,个人认为而现在依然记得很好的有两首,第一首,不好意思,还是外国的名曲改遍的,虽然配上了中文,但是本身的美妙旋律不可磨灭。
                       《乘着歌声的翅膀》
                        乘着这歌声的翅膀
                        亲爱的随我前往
                        去到那恒河的岸边
                        最美丽的地方
                        那花园里开满了红花
                        月亮在放射光辉
                        玉莲花在那儿等待
                        等她的小妹妹
                        玉莲花在那儿等待
                        等她的小妹妹
                        紫罗兰微笑的耳语
                        仰望着明亮星星
                        玫瑰花悄悄地讲着
                        她芬芳的心情
                        那温柔而可爱的羚羊
                        跳过来细心倾听
                        远处那圣河的波涛
                        发出了喧啸声
                        远处那圣河的波涛
                        发出了喧啸声
                        我要和你双双降落
                        在那边椰子林中
                        享受着爱情和安静
                        做甜美幸福的梦
                        做甜美幸福的梦
                        幸福的梦                           
    门德尔松的曲子,词是海涅的诗,这两位大师的名字是多年以后才知道,年幼的我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画面真的很美,歌词的寥寥数语,给了我一个梦幻的世界,恒河、玉莲花、紫罗兰、椰子林,那样的地方就是心中的伊甸园。难得的是曲子的轻柔上口,真的非常非常的美妙,第一次觉得唱歌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就是从这首歌开始的。多年以后,惊见一个女生在电视上用美声的方法诠释原汁原味的歌曲,音符好像在天空中飘扬,感叹原来这首歌曲神圣的感觉只能用这样美丽的声音去演绎。
    第二首难忘的课本歌曲也是一首画面感很强的歌曲。《我们的田野》,应该是很老的歌曲,但是真的很好听。                           
    一次在cctv6的一个电影剪辑的插花中,用的这首歌,加以非常多的电影片断,其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个类似于天山的上坡上,有着错落有致的落叶林,在山坡上,整齐的站着一群白色衣裙的孩子唱歌,这就是我梦中的田野。
                    
    下边是转来的小学音乐课本的曲目,唉,我太老了,这里的好多歌都不一样了,仅供大家怀旧吧!
                        第一册 
                        上学歌                        
                        上学歌(伴奏)                        
                        小雨沙沙                         
                        猜一猜我是谁                        
                        小宝宝睡着了                        
                        小小的船                        
                        国旗,国旗真美丽                                                                          
                        闪烁的小星                         
                        唱游                         
                        小蜻蜓                         
                        我有一只小羊羔                         
                        娃哈哈                        
                        新年好                         
                        小青蛙找家
                       
                        第 二 册 
                        小红花                        
                        粉刷匠                        
                        小鸭子                        
                        火车开了                         
                        时间象小马车                        
                        好孩子要诚实                         
                        赛船                        
                        保护小羊                         
                        小鼓响咚咚                        
                        理发师                        
                        我们学校亚克西
                      
                        第 三 册 
                        咱们从小讲礼貌                         
                        爷爷为我打月饼                         
                        小红帽                        
                        摇篮曲                        
                        大鹿                        
                        老师您早                         
                        卖报歌                        
                        牧羊曲                        
                        鄂伦春小唱                         
                        劳动最光荣                         
                        小蜜蜂
                        
                        第 四 册
                        小燕子                         
                        小松树                         
                        小小牵牛花                        
                        我也骑马巡逻去                         
                        粗心的小画家                        
                        我爱雪莲花                         
                        报春                        
                        请你唱个歌吧
                       
                        第 五 册  
                        共产儿童团歌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只怕不抵抗                         
                        茉莉花                        
                        凤阳花鼓                        
                        红蜻蜓                        
                        草原赞歌                         
                        小奶牛
                       
                        第 六 册  
                        祖国,祖国我爱你                         
                        采蘑菇的小姑娘                         
                        悄悄话                         
                        小牧笛                        
                        卖汤圆                         
                        丰收之歌
                        歌唱二小放牛郎                       
                        北京有个金太阳
                       
                        第七 册 
                        八月桂花遍地开                        
                        摘草莓                         
                        让我们荡起双浆                         
                        雅拉玛                         
                        铃儿响叮当                         
                        金扁担                        
                        如今家乡山连山                        
                        种太阳                       
                        愉快的梦                         
                        剪羊毛
                       
                        第 八 册
                        我们多么幸福                         
                        左边是树右边也是树                         
                        划船歌                         
                        送别                        
                        我的愿望                         
                        摘星星                        
                        嘎达梅林                         
                        道拉基                       
                        念故乡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嘀哩嘀哩                         
                        读书郎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第 九 册 
                        快乐节日                         
                        天地之间的歌                        
                        采树种                         
                        吹草哨                         
                        东北风                         
                        摇篮曲                        
                        土拨鼠                        
                        红星歌                         
                        金色的童年                        
                        白杨和小河                        
                        我怎样长大
                       
                        第 十 册
                        我向党来唱只歌                       
                        为了我的祖国                         
                        春雨蒙蒙的下                       
                        春天的童话                         
                        小鸟小鸟                        
                        祝你节日愉快                         
                        采菱                        
                        小号手之歌                        
                        邮递马车
                      
                        第十一册
                        七色光                       
                        水晶般的心                        
                        每当走过老师窗前                        
                        祖国象妈妈一样                        
                        踏雪寻梅                       
                        井岗山下种南瓜                       
                        雪绒花                        
                        春之歌                        
                        翁嘿呀                        
                        我们的田野                        
                        编花篮
                       
                        第十二册 
                        少年少年祖国的春天                                               
                        小纸船的梦                        
                        党的关怀亲亲的哩                        
                        白帆                         
                        雨花石                         
                        德聂泊尔                         
                        友谊地久天长                        
                        五月的鲜花                       
                        松花江水流不停
7月3日

郑也夫在华中科技大学的演讲

   (一)知识分子之自觉
               
    今天讲的题目是“知识分子之自觉”。别人说了我们很多,我要讲的是我们怎么看自己?
    我在十年前的时候,就是1995年,整理我从1985到1995年的杂文,汇成了一本文集《走出囚徒困境》,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因为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心理学家提出过一种分析模式,叫囚徒困境,后来被经济学家接过来发扬,几乎传遍社会科学界。我们社会中的很多问题确实很像囚徒困境。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在青少年时期自己一直处在“囚徒困境”当中,不是说我是刑事犯,而是说在心情上、思想上,似乎被四围的墙壁包围着。因此想用这个书名保留住对自己青年时代的那种心情的记忆。
    我是1950年生人,1966年遭遇了“文革”,那时初中三年级。1968年上山下乡去了黑龙江一个农场,在那里当农民,呆了8年半,1977年返城后参加高考。我的青年时期就是这样在东北农场中度过的。当时身体上吃了很多苦,但是最苦不堪言的还是精神上的状态,回想起来,觉得就像一个囚徒一样。当时我和其他很多年轻人一样,不满意成年人或是权威给予我们的生活答案。我感觉生活中有很多荒诞的地方,成问题的地方。但是我们领受到的教导是没有问题,形式大好。我觉得当时的社会已经乱了套了。而媒体上总说“形势大好”,还说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当时的年轻人所能感受到的每一个问题,权威们都给出了答案在等着我们,不需要我们问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思想被一堵堵墙包围着,我的整个青年时代,一直在做着用脑袋来撞墙的尝试。进大学时28岁,当时同龄的同学多数有工资,我是以待业的身份考大学的,也有工龄,但是考学后没有工作单位,所以没有工资。大学读了一年半,为了饭票考了研究生。研究生的补助相当于当时二级工的工资。我清楚地记得,考上研究生以后,读了威廉·詹姆斯的一本书《实用主义》,书中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人的需求磨砺着我们的每一个问题,人的满足伴侍着我们的每一个答案”。读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受感动,我想不是每个人读这句话的时候都会像我一样。就是说这句话和我特别有缘分,好像是它一直在等着我,等着和我遭遇。我自己的很多问题、很多困惑,被这句话开导了。这句话说得非常好,这个世界上本来有很多很多问题,特别是对一个敏锐的少年。什么时候一个人满意给他的全部答案?他要安息的时候。在他还想往前走的时候,他是不会领受那些答案的。因为那些答案显见是荒诞的。而安分是和年龄有关系的。我们那时是处在一个富于想象的年龄,思维上疯狂的年龄,精神上的狂飙期,不太可能接受前辈的很多答案。我想我们的很多答案你们也不会接受的,因为你们正是这样的年龄。新陈代谢总是一轮一轮地进行着。新一代少年不可能接受父辈教导的一切。他们要按着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对生活的问题做出解答。我从青年时代这样走来,我不幸遭遇“文革”,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之一—四人帮时期,我觉得包围着我的很多答案都是谎言、诳语。我在和它们冲撞当中度过了我的青年时代。下面我就从分析几条实为诳语的答案,开始我的演讲。
    第一条诳语实在是小小不言的事情。我曾问过一位职业下围棋的人:围棋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围棋就是围棋。”大家听了不免一乐。他挺聪明的,他知道有陷阱等着呢,他不往里跳。我要说的诳语是什么呢?就是围棋是体育。围棋怎么是体育呢?他是职业棋手,操练了多年,他不想听也一直听到领导把围棋划归体育。当他听到一个学者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警觉了:真是岂有此理,问我这个问题,是个套吧。于是他说:围棋就是围棋。我觉得在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已经是在反叛了,他不稀罕重复领导的话语。他不愿意接受给定的答案,我们怎么是搞体育呢?他比聂卫平高明。为什么?聂卫平经常穿运动衣参加比赛,你是要动胳膊还是动腿?愚不可及。衣装有时是身份的提示。我们的领导人为什么后来穿唐装,唐装提醒你是中国人,不要一切场合都跟随洋人。衣装有衣装的效果。你是一个围棋界的大腕、领军人物,你怎么稀里糊涂穿着运动装去了?它对你有实际功能还是符号作用呢?他没有这个孩子聪明。这孩子没有经过理性思考,但是他的感觉好。
    那么反过来问我,围棋是什么?围棋是智育啊。围棋显然是智育,而不是体育。有人可能被流行话语蒙蔽时间较长,会说围棋怎么不是体育?体能不足就发挥不好呀,老聂后来老走昏招就是因为体力不成,围棋不仅斗智,也斗力。我要反问,哪一项智力活动不消耗体力,不以体力为基础?再说,哪一项体育活动不需要智力作基础?没有一点智力能从事体育活动吗?体力活动需要智力作基础,智力活动需要体力作基础。两者相互交织在一起,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判断:哪项活动是智力竞赛,哪项是体力竞赛。我相信问题是清楚的,同学们不会和我争论,但可能会问:你讲这些是什么意思?不错,这是小事,孟子说了:弈小数也。但这关乎思想方法,如果思想方法出了岔子,会出大问题的。
    我们政治上曾经流行的一句话是“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我的题目是“知识分子之自觉”,相当于自问“我是谁”。我充分理解政治领导人提出这一口号时的善意。将知识分子从原来尴尬的状况中解放出来,给他们更宽松的环境和条件。我充分理解这一点。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答案勉强了一点。这个答案当时在政治上有积极意义。但是这个答案中的问题将影响我们理解知识分子,为以后处理知识分子问题,埋下了一个不好的伏笔。我们甚至今天还在重复这句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再重复就滑稽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工人阶级是知识分子的一部分呢?如此混淆智力工作和体力工作,不是乱套了吗?
    我要分析的第二个答案兼诳语,就是“科学是生产力”。我在科技大学和大家谈这个问题就有特别的意义了。生产力的主要部分是科学吗?科学的内容都能构成生产力吗?说科学就是生产力有可能会误导一些人。科学和生产力二者不重叠。科学中有很多东西不是生产力,生产力中也有很多成分不是由科学构成的。甚至科学的主要成分不是生产力,都是有可能的。这个命题对不善于思考的人会造成误导,他们会觉得,不是生产力的科学就不要做了。那样问题就发生了。我们综合大学中的很多学科,成不了生产力。是不是将它们取缔,不要再教了?对生产力而言,可以和科学类比的是技术。构成生产力的是技术,而不是科学。科学中的很多内容构不成生产力。那么是不是说大学里不是生产力的就不要教了。“四人帮”时期曾经批判知识分子的很多研究不实用,脱离生产。举过一些例子,说明你们这些家伙,吃着人民的饭,不为人民做事。比如某老教授研究马尾巴的功能,这对提高牲口的生产力或战斗力有何帮助?其实在科学的领域,近似的例子太多了。这些研究和生产劳动无直接关系,但可以提高我们对动物的认识,他们的直接贡献在学科内,促进学科内的人对该对象的认识。用得着说马尾巴的功能吗?可以捡大个的说。最大就是爱因斯坦了。你问问爱因斯坦,您的相对论怎样造福人类?怎么变成生产力?我不难为你,我不要求今天就有用,我问你:何年何月造福人类?当他打磕巴的时候,立刻追问:你还不明白如何造福人类,就做这项研究了?你有这么好的智力为什么不去研究一亩地多产几斤粮食?陈景润是一样的事情。哥德巴赫猜想还未解决,就是解决了,你能告诉我们:它何年何月怎样造福人类?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干?第一辜负了人民对你们的养育。第二辜负了你自己的天赋,产生一个如此高智力的人不容易,这岂不是极大的浪费。
    今天人们几乎将爱因斯坦看作科学的化身,他全身心地投入科学,充分地体现了科学家的素质。爱因斯坦身上能发生这样令人不解的事情说明什么?科学中有相当大的成分是无用之学。暂时没有用处,以后也难说。陈省身先生做过一个演讲,他开篇就举了个例子,他说,欧氏几何里曾经提出一个命题,即空间当中存在着五种正多面体,且只存在着五种正多面体——正四面体、正六面体、正八面体、正十二面体、正二十面体。在欧几里德提出空间中的这种可能性后,人类在现实中——无论是矿物的结晶还是生命体,从未见过正二十面体,只看见过其他四种正多面体。在欧几里德去世两千年后,人类在自然界中才发现了这样形状的东西。无论它有用没用,总算遇上了。有用成为可能了。大家知道现实中的那个正二十面体是什么吗?就是SARS病毒。只不过它经变异每个面上长出了冠状的东西。陈省身接着说,多数数学知识当下不能成为生产力。物理学和化学使用的数学知识是一二百年以前的数学成果。有些数学成果一两百年后才变成了生产力,有些已经上千年了,却依然没有变成生产力。起码,它的产生和应用之间有一个时间跨度,而有些数学知识可能永远也转化不成生产力,但它可以服务于学科本身,帮助该学科内其他研究者有所发现,而后者的成果或许将来被用于实践。
    像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化身,当初因为什么研究科学?因为好奇心,并不是因为要为人类造福。如果是后者,逻辑上就不通了,因为他不知道如何造福人类。他的动机是安置自己的兴趣。这不够高尚吗?这和为人类造福同样高尚。因为人类就是一种特殊的动物,人类有巨大的好奇心。人类要解释很多不明白的东西,科学家就是要代表人们去弄清这些未知的事物。不能人人都去做这事,但是可以将智力最高的人养起来,去做这事情。我们不像其它动物那样仅满足于吃喝,我们还有巨大的好奇心,我们是这样一个伟大的物种,这正是伟大的体现。我们不是大在个子上,不是大在体重上,而是大在“心上”,我们的野心很大,愿望很大,我们要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科学家是我们人类的代表,它岂是在满足一个人的好奇心?我们有心无力,但我们需要我们的出色人物去帮助我们回答那些未知的事物。
    所以,说“科学是生产力”就轻视了科学中很多无用的东西。而有些无用的东西最后对我们帮助最大。科学不是急功近利的,不是立竿见影的,这是科学的本质特征。立竿见影的是技术。这个命题本身不够完美,其中的部分如果加强,会把我们带入误区。多年前,我在北大参加一个五四座谈会,一个青年人很愤青地说:我们学校里的很多教学内容太不实用了。我说:你说的太对了,我们的很多系,比如考古系,还有什么梵文,算一算北大有多少这样的学科,都可以扫地出门。我们要知道那么多祖宗的事情干什么?多一半历史学都可以踢出去了。最后大学能留下多少东西?最后我们的精神世界会变得非常渺小,很可怜了,不能称其为人类了。
    前面我说,我们是知识分子,但是我们被别人定义成工人阶级一部分。我们还没说我们是做什么的,外人告诉我们:你们是做生产力的。我们本是给事物定性者,物理学给很多东西定性,甚至给时间定性。我们是搞话语的人,给很多群体、很多事物下定义,结果人家却给我们定性了。这是怎么回事?
    现代社会的一个突出特征是人的自我意识在觉醒,古代社会没这个特征。古代是政治和宗教权威给别的群体定性,像印度的四个种姓。男权社会,女人由男人定性,三从四德。你是什么,要干什么,都是由他人来定性,古代社会少数人给大多数人定性。大多数人是缺乏自我意识的。现代社会由于种种原因,自我意识觉醒了。很多群体不再满足于别人——强势群体、强势性别,给自己定性。我自己没有权利给自己定性吗?他们的自我意识觉醒了。很多群体都在觉醒,不同群体有不同特征。工人开始觉醒,以后妇女开始觉醒,青年们开始觉醒。而其中第一个开始觉醒的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能最先觉醒,是因为一个先知点拨了他们,这就是卡尔·马克思。这样一个绝对的划时代的人物出场了,他告诉工人:你们不是他们规定的某种东西,你们是另外一种性质的东西,是什么?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是社会前进的火车头。你们在此一社会制度下受压迫,但你们肩负着使命,要解放全人类,打碎的只是锁链。他唤起了工人们的觉醒。马克思说的对不对?说的对,说出了很多真理。马克思站在社会一种趋势、一种走向的最前沿。现在每个群体都在觉醒,不是权威说什么就是什么。晚些时候,妇女开始觉醒了。马克思没有浓墨重彩谈妇女,但妇女肯定受了他的影响。妇女说,数千年来我们在受压迫,一项深重的压迫就是我们的性质要由你们来定。再以后青年出场了。他们说,为什么我爸爸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已经不是无知少年了,我是青年了。不光是我们的性质不由你们定,我们两代人对外界的很多看法都是不一样的,无论是政治问题还是发型问题,我们的看法都不一样。不要老教导我们,你那套是陈词滥调。这种种对峙都是因为自我意识的觉醒。只有一点不好解释,就是知识分子为什么一直觉醒不了,一直服服帖帖,您说我是这个,我一定记住,好好做,洗心革面。为什么这样?他们不是搞话语的人吗?为什么没有自我意识?这是一个非常费解的小问题。为什么知识分子的自我意识来得这样慢?因为当他们即将发育出自我意识的时候,抬头一看,眼前矗立着一个极其高大的解释系统,阶级斗争的解释系统。在这个解释系统当中,核心词是阶级,阶级斗争是历史前进的火车头。能在历史中扮演主要角色的都是阶级,而知识分子不是阶级。知识分子看了这个解释系统极其钦佩,返身自顾,自信心荡然无存。资产阶级战胜封建主,曾经是历史前进的火车头。《共产党宣言》的前一部分就是在讴歌资产阶级。以后是工人阶级。知识分子是边缘人,充其量为别人敲边鼓。知识分子遭遇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世界观,马克思的阶级理论传入中国后,被通俗化为皮毛理论。阶级是皮,知识分子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口号一宣讲,打掉了知识分子身上最后一点傲气,我们是附属物。马克思以前的历史中,知识阶层在各个不同的社会形态中,都是扮演着比较重要的角色,他们高傲,充满自信,因为当时他们执掌着解释世界的钥匙。当遭遇到了一个更强大的解释系统时,他们的自信一下涣散掉了。他们在精神上,在自信心上迟迟翻不过身来。
    我至今承认阶级斗争的解释系统是解释社会的各个系统中极其重要的,甚至最重要系统,但我要说,解释社会和历史,光靠着一个系统是远不完美的,无法充分解释的。它有它的盲区和黑洞。阶级斗争学说知识分子不是阶级,但它没告诉我们知识分子究竟是什么。光打比喻不成,说是毛,什么叫毛啊?阶级斗争解释学说强调了经济和政治,特别是经济,在社会历史中的功能,轻视了文化在社会历史中的功能。说文化无足轻重,行吗?绝对不行。如果这样,我们的大学可以不办了。我们是干什么的?搞文化传承的。文化传承要影响社会上的每一个人。大学的功能在一定意义上比政府还要大。政府的功能太大了,但那是当下,长远地看,没有大学大。政府的影响强度大,但时间短。大学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影响整整下一代人。比较而言,阶级斗争的解释系统,不那么重视文化和知识阶层。这是这个解释系统里的盲点和缺陷。我高度尊重这个解释系统。这是近代的、抛开神权后的第一个解释系统。但是同任何解释系统一样,它也有自己的盲点。
 
   (二)阶级学说对知识分子的批判
 
    接下来要谈的是阶级学说对知识分子的两种批判。
    一种批判是,在革命的时代,政治家在知识分子加入革命队伍时,认为知识分子不坚定不可靠,总处于犹豫状态。我想为犹豫辩护一下。犹豫怎么来的?它产生于怀疑。怀疑应该是知识分子的特征,也是科学的特征,科学的本质就是怀疑精神。想得越多,想得越深的人,越容易犹豫。想得少,没有参照系,信息少,往往比较坚定。生物学家做了个实验,把鱼的大脑的一部分切掉,对它的身体没有任何妨碍,这种鱼游走时更坚定,走入一些危险地带时毫不犹豫。我们所受的科学训练,使得我们考虑问题时总要去怀疑前人的解释,寻求比前人更加完美的解答,而完美的解答谈何容易?我们没有皈依一个解释、一个答案。搞科学的人能这么说么,说我经过深入学习皈依牛顿了,皈依爱因斯坦,爱翁会给你一记耳光。他会说,这是对他最大的污蔑,他不是教主。搞科学的人精神处于悬置状态,没有去信奉什么,将自己放在一个未定的状态中,不断思考自己的前提,为“绝对”打上问号,这些都是智力活动的必要基础,是科学的本质。这种悬置状态是很特殊的状态,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有的人希望很多东西都是确定的,愿意每个问题都有答案。他们不能忍受讨论了半天还没有答案。还有的人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忍受不确定性。其实,我们一生当中,不是每段时期都是一样的。同学们的这段时期,是最不愿意接受现成答案的。你们处于智力的狂飚期,疯狂的阶段。这是天赋,多数人青少年时期都是这样。为什么?因为有好处。这样经过左顾右盼,经过摇摆,经过思考,拓宽了自己的眼界,自己的认识基础。到了成年,变得比较确定了。可是年轻的时候没有白过,那段时间为你的智力生活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底座。当年空想社会主义者的社团,过共产主义生活,离开主流的、等级的社会,很叛逆,到了三十几岁,很多人成了白领,成了律师,循规蹈矩,变得判若两人,你无法相信他们当年去搞公社。这就是人年龄变化的典型例子。多数人都要变的。青年是比较疯狂的,成年时老成了。社会是由青年、成年、老年人所组成的。青年人贡献很大,但青年人也很可怕,特别是当青年人可以支配这个社会时,是很可怕的。青年人看问题很疯狂,很激烈,易于冲动,做起事来有些理想主义,果断、决绝。青年人给世界酿成了很多悲剧,悲剧的制造者不乏优秀青年,有理想且有牺牲精神。最典型的是日本青年军官,他们反腐败,将腐败的老官僚杀掉,暗杀首领等等。起步的时候是什么?是理想主义,是反腐败,是拯救民族。最终给亚洲带来了灾难,给自己民族也带来了灾难。那时候很多老年的政治家不愿那么做。所以社会需要不同年龄的平衡,激进和保守的平衡。
    不同年龄段是不同的,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大多数人到了中年后思想趋于稳定,只有一小撮人终生保持不确定状态,处于悬置状态,这一小撮人是怪物,叫作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最理想的生活环境是大学。因为他们可以被青年人包围着,这些年轻人正处于“半疯”状态,而知识分子终生都是半疯的。在大学里,知识分子不被认为是“怪物”,但在车间,在菜市场,他们会被认为“有毛病”。在世俗中他们是怪物。我和一位美籍华裔心理学家交流过这种感受,我们享有一个共识,就是我们只能呆在大学里,我们考虑的问题难与外人道,除了大学里的同仁和学生,外面的人听了我们的问题一定不想说什么了,以为碰到了病人。但学生们听了我们的思考,还挺钦佩老师的观点。你说,我们还能去别的地方吗?其实这是知识分子的一种特征。社会是分工的社会,有些人固守一些观念,还有些人富于怀疑精神,社会需要一些这样的人,但不能人人都这样。
    阶级学说对知识分子的另一种批判是“知识分子脱离社会”。现代社会是一个分工的社会,分工越来越细,没有一个人不脱离整体的。说我们脱离,你不脱离吗?每个人只知道非常小的一部分,大部分事情都不知道。所以给我们扣上“脱离社会”的帽子,我们是不接受的。你也一样。说我们脱离实际事物,脱离工农业生产,可是这种脱离有时恰恰为我们提供了某种接触实际事物的人所不具备的眼光。从事实际事物是有代价的,他们往往眼光很局限。我们正是因为脱离实际事物,而具备了超越实际事物的一种眼光。直接参与实际事物的人容易养成一种实用主义的倾向。而教育在更大程度上不只是要培养实际操作能力,更是要培养出一种眼光,要帮你获得更多的参照系,要开拓你的想象力。知识分子因为没有从事实际工作,因为没有卷入阶级,他们不是一个阶级,所以知识分子才具有了一种超越的眼光。所以你谴责知识分子脱离实际,这是站不住脚的。
    我要批判的第三个诳语是,“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没有听说过这句话。这句话在语义上不通,逻辑上混乱,混乱得一塌糊涂。群众不可能是英雄,英雄是群众中出类拔萃的。群众要达到了这个水准,水涨船高,英雄就提升了。大家不可能齐步走。大家都经过斯巴达式的训练,勇气也不会是一样的。英雄和群众在语义上是对峙的,这话根本不通,说这样的话是有很深的用意的。“文革”中毛泽东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呼吁广大群众关心国家大事是荒诞的。第一,可不可以只关心自己的活计,不关心国家大事?我是做鞋的,鞋做得很好,怎么样?好鞋匠。有人不满意吗?不满意我不关心国家大事?这不是很霸道吗。第二点,是能力问题。要人们都关心国家大事,有人会说:我关心的了吗?我有这份能力吗?关心公共事务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分工,不需要人人都去关心的。有人做好本职工作和社会交换,比如做鞋,是好鞋匠,好工人,好人。还要他做什么?社会是分工的社会。有人来操心公共事务,不是他。再往下说,关心公共事务是一种性格。有人不具备这种性格,他就是专心做自己的活,精益求精,做男鞋女鞋各种鞋。术有专攻吗?还有一些人性格上就爱管闲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鲁智深,人人都能做吗?开玩笑。你有这天赋吗?这既要膂力过人,又是一种性格。一见不平事,血便涌上来,这是天生的英雄。社会是分工的社会,人人都是鲁智深,这社会就麻烦了。关心公共事务,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分工,是一种性格。说是性格,是最深层的道理。所以一定有些人不关心,也一定有些人关心。在人为的分工发生前,就有了自然的分工,有的人安分守己,有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英雄和热心公共事务的人,是有社会价值的,有价值就应该有报酬,否则这样的人不能存活。英雄的报酬是什么?在原始的、狩猎的社会中英雄天然地有报酬。现在的经济学家帮助人类学家认识,原始社会中英雄的报酬是什么?经济学家说,重要的是一种行为要能够继续,因此就要有激励机制。做英雄有时是吃亏的。比如我们出外打猎,如果打到兔子,可以藏匿着进村,偷着吃掉。打到野猪、老虎,就不能由你独食。为什么?老张家里没有冰箱,肉会腐烂的。第二,别人今天没打到动物,他们手里有梭标,他们和你打招呼时眼光是犀利的,你只好回答:来,你也来一块。老张敢不让人家吃吗?但是老张面临着选择,打大动物有风险,可能受伤害,打到了还要分给别人;也可能打不到,像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的老人一样,最终一无所获。那么老张为什么还要去打大动物?在自然的生态里,英雄永远有他存在的土壤,英雄是有报偿的,可以被人们承认,也就是牛逼。人们钦佩的目光让他得意,除此还有实际的东西。我为什么非说牛逼,用别的词汇不行,因为炫耀是从性吸引力开始的,比如雄孔雀的尾巴。而原始社会中的英雄确实可以得到更多的性资源。我打的食物被别人分享了,但是因此我在吸引异性上具有了别人不可匹敌的优势。这种机制可以激励人们打大动物,作英雄。如果肉被分食了,异性也躲得远远的,英雄就死绝了。但是社会不会这样。现代社会英雄行为升华了,不是和性一定有关系,但是还是有人愿意作英雄。因为得到了人们的青睐,两性共同的青睐,受到关注,有成就感。现在政治运动结束了,没有伟大领袖号召我们关心国家大事了。现代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具体到科学研究领域,人们变得越来越侏儒,做自己的事情不管别的,不然影响评职称。这种状况会造成人们越来越不关心国家大事。我说关心国家大事不要动员,天生就有这种人,但是可不可以宣扬不要关心国家大事,不要关心公共事务?这么说也是滑稽的,因为这是一种天赋,一种性格,它们对社会有好处。他去打老虎,去拔刀相助,有什么不好。不然我们这里有个牛二,没人敢管。我们老在左右摇摆,一阵子说要关心国家大事,一阵子又说不要关心公共事务。后一主张可是违背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我觉得不要提倡关心公共事务,反对也大可不必。这种做法不当。其实每个阶层,每个职业中都有关心公益事情的人。知识分子因为学习的东西更多,参照系更多,眼界更宽,从中产生关心公共事务的人的比例应该更高一些。工人里面有这样的人,真正的工会中的就是这样的人。其他职业也有,而知识分子中应该更多。比如历史学,其中有些人只是考据,也很要紧,没有他们哪里有史学?但是还有另一种角色,比如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告诉人们怎么治理国家。再比如经济学,现代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的书叫《国富论》,如果是操心帮助资本家赚钱那不叫经济学,必须是考虑国家致富,这不是公共事务是什么?我所研究的社会学,直接面对的就是一些社会问题,公共事务问题。所以,我认为知识分子虽然也做了细致的分工,但是他们当中应该有更大比例的人关心公共事务。这对社会是有积极功能的。也就是说,公共知识分子一定会存在的,我们不必提倡,也不应反对。这是自然的生态和分工,这是性格的差异所导致的,这是社会上通才和专才的分工。在社会走日益向专业化的过程中,这些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是特别宝贵的资源。
    最后小结一下讲过的内容。我们不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我们是我们自己。无用之学从来是知识分子的传统。知识分子在中国古代的前身是巫、祝、卜、史,是占卜的,搞宗教活动的,做记录的。当时,他们的作用似乎不太要紧,他们在打仗前为人占卜似乎没有士兵的长枪厚盾有用,可正是这些人的占卜和记录中,完成了一个民族文字的产生。当初似乎最无用的东西,产生了最大的后果。正是这些当时似乎没用的人为后来社会的发展奠定了潜能和方向。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将是专家,另一些人还会关心公共事务,这是性格所致,但是在分工加剧的今天,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是更加稀缺和宝贵的人才资源,应该爱护。知识分子群体在进一步分化,甚至他们将终结于专业化。
    十几年前我写出了“知识分子研究”这样一部书,去年才得以出版,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研究,因为知识分子内部的分工更加细致,其内部的分化越来越大,教师、工程师、医生,记者、管理者,等等,他们的差异甚至高于共性。你可以分门别类地研究这些职业人。总体的知识分子问题将不再是一个好的研究课题。只是因为我曾经研究过知识分子,时下的一些说法激发了我的一点冲动,有感而发,做出以上发言。谢谢大家。
 
   (三)如何摆脱囚徒困境--答同学提问
                 
    问:你说你年轻时有囚徒困境的感觉,什么时候摆脱了这个感觉,成熟起来,标志是什么?大学是不是培养知识分子的地方?我感觉这里在将我培养成一个技工,如果我想成为一个知识分子,你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我,使我们不被培养成技工?
    答: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最初是不自信的,面对的都是享有巨大政治资源的话语,怀疑它们内心的压力是很大的,再说也确实有危险。所以当初交换思想是在极其稀少的一两个人间进行的,像密谈、搞特务工作一样。其实就是交换思想。那段记忆真是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思想是在那种状态下发育的。久而久之,此消彼长。我们的思想在壮大,被怀疑的对象越来越成问题,慢慢地觉得自己可以胜任一些问题的分析,在这个过程中,个人成熟了。一个思想者应该有两个支点,一个是对智力生活的热爱,一个是对社会正义的关怀,缺少了任何一个支点都是脆弱的。只有后者,最终会走向浅薄。只有前者,探索社会问题时往往动力不够充沛。
    吴清源一生带的弟子非常少。其中一个弟子是林海峰。吴最初就对林说:现代围棋与古代大不相同。古代有一些秘诀,除了弟子学不到。现在拜师的意义完全不同,因为没有棋谱是保密的,都是公告天下的。因此现在拜师没有古代那样要紧。古代如果你没有跟随毕达哥拉斯,就不知道他们派别的东西,就真的相差很多。现在不管你在哪个学校,学问是共享的,那些思想资源、人格资源就在前面,没有边界。这些人有的是古人,有的是洋人,不是清华北大的学生就一定比你有优势。环境可能不同,但是共同的资源更多。越是读劣质的书,自己就越矮化,读伟大的、经典的著作,自己就升高,这都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的每一次选择,要打大鱼,不打小鱼小虾。
    问:人生是短暂的,最值得做的事情是什么?
    答:第一,人生短暂你没有资格说。第二,这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问题,没有一个公式、公理通告所有学生。选择做什么,一是兴趣使然,二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爱因斯坦说,要在一堵墙的最厚的地方打一个洞。要是人人都这样就坏了,很多人饭都吃不上了。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能力,没有一定之规。
    问:您做了很多研究,却一直坚持不申请社科基金,能谈谈原因吗?
    答:两个原因吧。第一个是我有病,精神上有洁癖。我觉得评研究基金不干净,不公正。所以我早就退出了。后来调到新单位,还是动员参加申请,说资金多是系里的荣誉。为此我破例参加,报了个题目,被人家批得体无完肤。以后我的研究出了书,就是《信任论》,被多家报纸评为2002年优秀学术著作。有一次,我和边燕杰教授聊天,很巧南京大学周晓红教授推门进来加入聊天,他说:你的项目我是评委,别的评委都不同意,我说不管郑也夫报个什么题目,把钱给他,他的研究不会差的,但是人家坚持不给。我认为,要评上就要托很多人。这事我做不来。有的人我本来就没看上,更不会求他帮忙。第二个原因,搞社会科学其实不需要多少资金。有些调查需要资金,但是没钱可以做没钱的活。科研是很微妙,和做工完全不同,重要的是选题。题目不是一上来就能选好的,需要推敲,有时要掂量很久。如果申请到了资金,也就约束了自己,不能再换题目了。我这个人忠实于自己的兴趣。昨天愿意干,明天不愿干了,就不干,没有钱有自由。他们有了基金,不能随意变换。阎云翔教授有一次对我说,你的活做得好,什么原因。我说,活一般,您恭维了。他说:啊,我明白了,因为你没有项目。是的,没项目、没钱,但我有自由。学术研究最重要的是自由。给钱,给个观点,让我做,没门。在自由的前提下,有钱很好。不自由,有钱,不行,绝对不行。我比很多人幸运得多,我保留住我的兴趣和自由。
    问: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有没有可能发挥出费边社那样的影响?
    答:有一些人在这样做。北京的天则研究所似乎是中国最像费边社的。我希望他们坚持按照这个路数走下去。也就是坚持和政府合作,同时保留自己独立的立场。不做反对派,坚持出好主意,但不是为政府的主张作注脚。费边社的一个观点是,你有一个好想法,对方是可能接受的,不要认定对方保守、反动。当然费边社存在的条件也是很苛刻的。其中很多人是贵族出身,和统治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相互有一定程度的信任。这条路不是人人都能走的。
6月21日

风从南来-初夏,我们去访曾国藩墓

作者:雪袂
 
(一)
  连日的阴风冷雨住了,阳光从云缝里洒落下来,心情突然轻松起来,想要走出去,走出去看山看水,看风从南来。
  我们相约午后,一起去寻访望城伏龙山阳曾国藩墓。从这个城市的东边往西,过湘江南大桥,沿河西江堤一直往南,迎着午后的阳光,风从南来,江堤上的开着白絮般的茅草,映出别样的清新与明亮,堤下西边稻田里整齐生长着还透着新绿的禾苗。稻田里一垅水塘,五月的阳光下,荷叶已经绽放,新生的荷叶以及新长出水面的荷枝互相交映,正是一副错落有致的光与折线的美妙图画。风来,新绿的荷叶上滚动着明亮的水珠,秋抵不住这样美的诱惑,背上相机去拍摄捕捉美的韵味。
  我在堤上迎着风,看远处麓山的清幽,堤边湘江的阔远,田垅禾苗的蓬勃,看秋或立或蹲地调节拍摄的角度,天空是如此的高远,我感觉我的心象鸟儿飞翔在田野江水之上,日子越来是可以如此静美的。
  
  (二)
  继续往南,来到望城县坪塘镇,一路相问,乡人指点我们从水泥厂的大门转入,慢慢往丘陵中深入,五月的山林正日益丰腴,泥泞的路边有几棵桑树挂满了红的紫的桑葚果子,在一棵大樟树下还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庙前居然还有描了花的照壁,从樟树下右拐,来到一片田地中,泥路正在拓宽,一车修路的石头拦在路上,秋走过去与乡人们一起搬石头,让出过车的路来。
  再往前,有一块小小的路牌,写着莲花山,沿路往上,不远,便看到掩映在青山中的花岗石墓围。我们弃车而行,依稀有溪流的歌声相伴,沿小路往深处走,先是遇到一处破旧的农舍,坍塌了一半的泥墙上还留有院门,门上写着桐溪古寺。刘姓带路老人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是一处有名的大庙,修建于唐朝。
  过了古寺遗址,撞入眼帘的是一株高大的银杏,两株百年以上的罗汉松,树被保护起来,并挂有树牌。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秋悄悄地拍摄他们,被相机的快门声惊动了,他们诧异地打量我们。
  树边有几处农舍,有了些年头的样子。沿树丛中一条小路爬上土坡,便到被损坏的墓道上来了。
  作为一代名臣曾文正公的墓地,这里或许是破败荒凉得很了——我却很喜欢这里的安静、清幽、偏远和野趣。我曾看到“长沙将以曾国藩墓为核心建设湘军文化园”的新闻,这样安宁的日子,墓地不知还能沉浸多久。
  刘姓老人带我们看立在墓道边的一个石翁仲,又往山路上寻了睡在一个泥坑中断了头的另一个翁仲,以及断头的石马。墓道被毁,我们想象不出立于神道两边的翁仲、石马的数量,以及原貌,往现在遗留下的泥路上看过去,当时的墓道应该很是庄严威武气势恢弘的吧。
  从墓道来到墓庐,老人介绍全是花岗石新修的,只是墓园两侧的两根石阙是一直立着的,穿越百多年的时空,穿越动乱年代,立而不毁,见证多少的风雨,真是难得的。石阙上分别刻有“曾太傅墓东阙”“曾太傅墓西阙”,字体浑厚朴拙,石阙上各蹲着一只兽,不知名,大嘴有耳,秋说,真有趣,从正面看,它们憨厚朴实,从侧面看,它们却满脸的不屑,冷眼着凡尘世事于百年风雨中。
  中间上二十六级台阶,便到了墓前的拜堂,秋整了整外衣,我们一起叩首而拜,老人说,拜了保佑你们平安,我却只是满心的崇敬,因了这崇敬而必须叩拜。
  墓冢也是新修,据说是水泥封顶的,老人说墓碑中主碑及两块附碑是原物,汉白玉的龙纹浮雕,虽然留有少许岁月的伤痕,仍然很是精美。主碑上题:皇清太傅大学士曾文正公一品侯夫人欧阳夫人之墓。
  秋从不同的角度拍摄,我便踏着墓边的树丛草丛绕了墓冢一圈,也许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墓周杂草丛生。
  老人说,墓地的正前下方,曾是一座始建于唐朝的大庙,被毁于文革动乱年代。秋对此很是疑问,怎么墓地会修在一座大庙的后面呢,以致墓道要修于墓地的左侧,似乎从来没有这种说法。据说是曾国藩创办湘军时曾造访桐溪古寺,当时已属意桐溪伏龙山阳作为身后归葬之地,个中原由我们无法明白,也许文史专家是有说法的。
  秋再次拜别后,我们从墓地右侧离开,这时,又有四、五人沿古寺遗下的泥墙脚根爬上来,进入墓园去了。
 
(天下曰:我也算得上半个“湖南人”了,那时候临湘江吹风,登岳麓怀古(其实是近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湖南的文化景观,从古代的“马王堆汉墓”到民国众名人之墓,可以说是以“墓”为主。在地图上见到“曾国藩墓”的标识,却一直未能成行。今读雪袂的文章,更向往之,不在乎墓主其名,在于墓园之“荒”。)
6月16日

西游记:如此二奶

    原文作者: 周六我要休息
  
  火焰山一难,悟空三调芭蕉扇,跟两个女人打了交道。这两个女人乃牛魔王之妻妾。这牛魔王不是别人,而是悟空的故人。想当年,悟空在花果山为妖之际,遍访英豪,广交贤友。结拜了六个弟兄:牛魔王,蛟魔王,狮陀王,猕猴王,禺绒王。因悟空个儿小,排名老七,而牛魔王则是老大,想来是因为个儿头大的缘故。如书中所描述:“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 (如此排位,甚是简单, 也不必向外人暴露年庚八字;不过不暴露年龄就得暴露体重,对于女人而言仍旧很不合用。)   
  我揣摸着,悟空遭难被压在五行山下后,那帮结拜兄弟们一定是未曾探过监,否则猴子也不至于五百年黄汤辣水未进一口。夫妻还如同林鸟,何况拜把子弟兄乎??   
  这五百年中,牛魔王想是做了不少“大事”。对一个男人而言,也就是成家立业。牛魔王娶了两门亲事。先是和罗刹女(即铁扇公主)结了婚,生了娃儿。记得红孩儿大约是300岁,很显然是在悟空压在五行山下时候出生的。这两年,牛魔王又娶了妾,小妾名“玉面公主”。这桩亲事应该是在悟空取经的路上做下的。要说的,就是这老二:玉面公主。前面一番陈谷子烂芝麻的倒饬是为了把人物关系理清楚。好了,言归正传。   
  这玉面公主是万岁狐王的女儿。人如其名,不,妖如其名,甚是貌美:   
  “娇娇倾国色,缓缓步移莲。貌若王嫱,颜如楚女。如花解语,似玉生香。高髻堆青軃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长。说甚么暮雨朝云,真个是朱唇皓齿。锦江滑腻蛾眉秀,赛过文君与薛涛。”   
  吴承恩笔下的铁扇公主乃如是模样:   
  “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容貌。”(月婆是个会武功的美貌女子。)   
  如此一番pk, 玉面公主胜出。其一,她比老大年轻。这应该几乎是肯定的。对于女人而言,“年轻”二字的分量何其重!其二,容貌嘛,估计不相上下。不过,玉面公主比铁扇公主多一份“女儿情态”,也就是我们说的女人味儿。铁扇公主自幼修持,是个得道的女仙,又有一身武艺; 恐怕平日里庄重居多。牛魔王对她想是敬多过爱。即便爱来爱去,爱了至少了有三百年吧,也差不多是“左手握右手”了。   
  除去貌美和小女儿情态之外,玉面公主摆弄男人也很一套。这一出,她被悟空唬了得粉汗淋淋,兰心吸吸,跑回洞中。第一步,“倒到怀里,抓耳挠腮,放声大哭”。第二步,只见“那女子跳天索地,骂道:我因父母无依,招你护身养命。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原来是个惧内的庸夫......”。第三步,开始编派“......被我说了两句,他倒骂了我一场,将一根棍子,赶着我打。若不是走得快些,险些被他打死......”。 这三步,简直如画!娇中带泼,泼中撒娇,边撒娇边激将,激将之后再编派,好手腕儿。世间女人当记之。
  这倒也罢了,只是这老二的父亲万岁狐王死后留下“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为啥女儿家就不能掌管这“百万家私”? 现如今,掌管百万,千万,亿万家私的女儿家不在少数,比如,雅诗蓝黛的继承人就是女的。那个时候是女子无夫身无主。连一身一体都是男人的,何况财产?于是,玉面公主“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就这样,牛魔王冷落了铁扇公主,在积雷山摩云洞一住两年,久不回顾。
  读到此处,不禁失笑:男人倒还是男人,喜新厌旧。只是二奶不大象二奶。世间还有这般二奶:倒赔家私招赘男人,自己做小? 随便上一个女性论坛搜一搜,二奶,小三的故事比比皆是。故事情节大同小异:男人功成名就,n多年轻貌美小姑娘趋之若鹜,之后想方设法把房产车子归于自己名下,大奶惨遭抛弃,云云......。   
  这还又罢了。看这一段,玉面公主听得铁扇公主请牛魔王,“心中大怒,彻耳根子通红,泼口骂道:这贱婢,着实无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绫罗缎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还不识羞,又来请他怎的!” 这老二不但倒赔嫁汉,还倒赔养老大。这么个玉面公主,莫说一个铁扇仙,十个铁扇仙也招架不住。   
  于是乎在玉面公主的调教下,牛魔王也近乎改头换面。 看看孙猴子眼中的牛魔王:   
  “行者在旁,见他那模样,与五百年前又大不同,只见: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足下踏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一双眼光如明镜,两道眉艳似红霓。口若血盆,齿排铜板。吼声响震山神怕,行动威风恶鬼慌。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号魔王。”
  读到此处,会意微笑,叹吴先生的那管笔,将这魔王的行头细细写来:“水磨银亮熟铁盔”、“绒穿锦绣黄金甲”、“卷剑粉底麂皮靴”、“攒丝三股狮蛮带”。出门赴宴,还换上了“一领鸦青剪绒袄子”。这如同我们今天的在书中读到这么一段:   
  “我们排队过护照检查处,勖聪慧与我一起等行李,取行李。我注意到她用整套路易维当的箱子。阔人。我只得一件新秀丽。往计程车站张望一下,六十多个人排队。没有一辆车,暗暗叹口气。”  
  果真别五百年,当刮目相看,俨然成功人士。我猜想,从牛魔王眼里看去的悟空当也与五百年前大不同。想当年,悟空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蹬藕丝步云履,现如今,浑身上下值钱物只得“紧箍儿”一副。这五百年的沧桑变化,叫人唏嘘。写到这里,想到我们这些凡人们常常举行的“毕业十年”、“毕业二十年”的聚会。坐公车的,开奔驰的,有人拎包的,替人拎包的,娶了二房的,连一房还没娶上的......不一而足。   
  不仅行头变了,牛魔王的应酬也多了。跟猴子打着打着架,便被叫去赴什么宴。从悟空的嘴里说来“家事繁冗,朋友多顾,是以稽留在外,却也有治得一个家当了”。 好个玉面公主,好个二奶,成就了个“牛魔王”。   
  我反复思量,为啥会有如此二奶?玉面公主出身应该也算得妖精里的名门(父亲是万岁狐王),想来身世清白;比不得那些从行户里出来从良的女人,没得挑,只得做小。想来玉面公主该是个非常聪明现实的女人。那俊俏庞儿,温存性儿固然美,只是一双两好,情投意合总不能长久;而在妖魔成群的世界里,男人的“本事”便是他的家当。不如找个有“本领”的男人保护她,并她的家私。只是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那个年代,女人对于自己的老公完全没有选择权。可是,玉面狐狸可以自己做主了,满世界地一望:原来全天下的好男人都已经结了婚。没法,只得做小。想自己花容月貌,万贯家财,驯夫有道,不怕男人想老大。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只因老大铁扇公主的那把扇子,又因老大和魔王的那个“红孩儿”,几下里的梁子结下。最后悟空大战魔王,吴承恩写出了西游记中另一幅壮观的战斗场面。参战者包括: 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 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 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 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那四大金刚都是如来佛亲发檄文,前来助阵的。由此牛魔王的实力也可见一斑。   
  故事的结局:魔王皈依,铁扇公主静心修行。只可怜那玉面公主,被八戒一耙筑死不算,还被拨开衣服,验明正身:玉面狐狸!可真是,赔了家产折了性命,二奶做到这个分上,不禁让人扼腕叹息。叫人说什么好呢? 或者只好用书里常常出现的话,“狐狸,这是你的定数。”
 
    原文地址:http://www.douban.com/review/1052260/
5月28日

李修文: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离我千步之内,有一个不世出的高人。当然他又是世出的,像唱歌的人唱歌,像写作的人写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可能正在挥动油漆刷,挥汗如雨,惜时如金,然后,到了晚上,趁着夜半无人,就像坐牢的人放风,他下楼,在一片工地的围墙上用油漆刷写字:譬如“忘身”,譬如“不思量自难忘”。  
  事情是这样的,去年三月的一天早上吧,我喝酒通宵归来,在小区的入口处,突然看见旁边的围墙上写了好多花花绿绿的字,事实上它们早已存在,但我从未留心,酩酊之中,我赫然看见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一时间,这八个字打动了我,让我想起前年冬天,我游荡甘肃青海,在酒泉更往西的茫茫戈壁滩上看见过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长时间,顶着可以把人吹翻的西风,用堪称微小的戈壁石码起来的,每个字站起来都有一人高,这句话是:赵小丽,我爱你。  
  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长达一个月,我只要后半夜回家,都坐在那堵围墙对面抽一会烟,果然让我等到了他。是啊,那些用油漆刷写的字让我断定,作者定是某套正在装修的房子里的油漆工,但是,一见之下,我还是大吃一惊:来者不是别人,是给我装过宽带的电信局临时工老路。我和他已经一年不见,只听说他没在电信局干了,不料他就在离我千步之内的地方当油漆工,工作之余,在后半夜的工地围墙上专事创作。  
  到今天,一年多了,老路早就不做油漆工了,昨天,他正式离开了武汉。实际上,他是土生土长武汉人,以他的年纪再出外谋生,结果可想而知。原本,他是来找我陪他去归元寺求签,于是就陪他去了,老路求了一个上上签。直到回来的路上,老路依旧沉浸在激动之中,车过黄鹤楼,他告诉我,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求到上上签。  
  老路,一九六零年生人,出身军人家庭,初中毕业后参军,不到一年便去往越南,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从战场归来,当工人,结婚,生孩子,下岗,离婚,前妻远走高飞,临走之前卖了房子,没办法,他只好又重新回到父母屋檐下,靠打零工过活。“一个活到四十岁还没有自己的房子的男人,是可耻的”,有一次,他对我这么说。  
  自打在工地的围墙边上重逢,在他频繁的找工作之间,他有时候会来找我借书,我从未看见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像老路那样手慌脚乱,当他坐下,身体便开始焦灼地扭动,似乎随时都在准备起身走人,他的眼神忧惧,总是心神不宁地往四处看;当他跟我进书房找书,一路上他不是撞翻桌子上的茶杯,就是裤兜里的钥匙三番五次掉落在地。  
  一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被拒绝的人,叫他怎么可能不慌张?我每次遇见他,他似乎都是在找工作,油漆工的活计做完之后,他当过洗碗工,推销过一种古怪的治疗仪器,去乡下卖过菜籽,终了,又回城里卖电话卡,在最艰难的时候,他还想过和我一样写小说;所以,面对我们身处其中的光阴,他不可能不迷惑,他终于决定一本书也不再读,他劝我也不要读那么多书。就在昨天,归元寺回来,我请他在东湖边上吃饭,“书上讲的道理全都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只要是道理都是正确的?”他说,“就拿你来说吧,也少读点,反正写小说又不是讲道理。”  
  我觉得,我的朋友,老路,说得太对了。和他一样,我这三十年,无一日不在被道理耽误,我也有和他一样的疑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正确道理?  
  我和老路重逢的围墙,早已烟消云散,他的毛病却依然没有消退,在离开武汉之前,他随手带着一支圆珠笔,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下意识地在能写字的地方写写画画,我大约能够理解他:如果写写画画能好受些,那就多写写多画画吧。他倒是对自己的这点小毛病不能理解,问我他这是为什么,我对他说起自己的青春期,那几年,我简直怀疑自己是纵火犯托生,手持一个打火机,不分时间地点,见纸烧纸,见花烧花,见魔烧魔,见佛烧佛,听我这么说,他才终于放了心。  
  稍加辨认,能够看清楚老路写的都是古诗词,譬如“十年生死两茫茫”,譬如“称姓惊初见,闻名忆旧容”,全是杀人的句子,倒是不奇怪,老路本来就读过很多书。我感兴趣的是,我当初看到的那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为什么再也没见他写过了?那一次,在东亭二路的小酒馆里,我跟他开玩笑,说他没准真能写小说,普普通通的八个字,被他写来竟然如此煽情,不知道是想起了哪个女人。  
  老路不说话,他开始沉默,酒过三巡,他号啕大哭,说那八个字是写给他儿子的。彼时彼刻,谁能听明白一个中年男人的哭声?让我套用里尔克的话:如果他叫喊,谁能从天使的序列中听见他?那时候,天上如天使,地上如我,全都不知道,老路的儿子,被前妻带到成都,出了车祸,死了。
5月16日

林少华: 警惕图像

    我这人基本不看电视。看书,看报,看杂志,惟独看不上电视。因此,电视机在家里显得相当尴尬——作为装饰品,未免黑乎乎傻乎乎闷乎乎的;作为实用品,又没发挥什么实用功能;而若索性处理掉,作为生活在青岛这座“奥帆之都”的知识分子家庭,又有搞笑之嫌。于是电视机整天受气似的蜷缩在客厅角落里,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好在我本人不是电视机。
    不看电视,原因有三。一是真没时间。社会上不少人以为大学老师又不坐班又不天天有课又有寒暑假,银两或许不多时间焉能没有,其实不然。不才如我,不熬到十二点断不敢离开写字台,除了大年三十几乎天天挑灯苦熬。尽管如此,去年还没完成科研指标——教授一年至少须在“核心刊物”即发行量极为珍稀的刊物发表两篇学术论文,我虽挖空心思洋洋洒洒涂抹了两篇,但一走神都没投给“核心刊物”。有一篇发表于大型读书报且被网上频频点击,但那也不算数的,落得自讨无趣枉费心机。指标没完成,哪有闲心捧着电视机陪赵本山老兄咧嘴傻笑!第二个原因,是我不大愿意看张曼玉李曼玉们老是抛着媚眼一忽儿把长拖拖的“飘柔”秀发甩过来一忽儿把满口“高露洁”白牙逼上前一忽儿把“舒肤佳”酥肩玉背哗地整个拉出。反来复去,喧宾夺主,看着头晕,等着心焦。再说我一向欣赏清水出芙蓉的天生丽质,压根儿不相信舶来化学制剂能改写上天的作品。
    第三个原因——或许有些偏激——我着实对电视这种图像媒体心怀不满。非我刻意打抱不平,我觉得电视图像未免欺人太甚——直到前不久,文字、也就是汉字还是主流甚至唯一的媒体。坊间吟诗作赋,乡间晴耕雨读,学堂书声朗朗,男女鸿雁传书,“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场景何等优雅气氛何等温馨情调何等美妙!毫不夸张地说,创造吾国历史的,不是人民更不是帝王,而是汉字。汉字以其文静的手势和纤弱的身姿抚平了内乱的创伤,抵御了异族的入侵。哪怕口音再不相同风俗再不一样的叛将,见了汉字也会涌起乡情和归心,使版图因之免于皇权林立;哪怕再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化外强虏,在汉字面前也不能不俯首称臣,中华文明因之得以一脉相承。真正的强者不是汉武,而是汉字,不是唐宗宋祖,而是借助汉字的唐诗宋词。换言之,吾国乃以字立国,没有字,没有书,等于什么也没有。岂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电视登场了,忽而直角忽而平面忽而数字,以其越来越冶艳越来越乱真的图像,始而蚕食继而鲸吞文字家园。近二三十年来更有取代文字之势,看电视成了多数人的主要文化生活。报载,1998年至2003年,识字国民的阅读率下降8.7%,为51.7%。美国人均每年看书21本,日本17本,国人5本!如今,书的销路甚至要靠电视剧开路了——文字、书要傍图像这个大款、这个新贵、这个入侵者,岂非欺人太甚!
    一位名叫赫胥黎的西方人曾预言文化迟早消亡。消亡的原因是没人想看书,没人想知道真理,文化沦为“搞笑”。而其罪魁祸首就是电视、就是图像媒体。不言而喻,图像调动的是眼球,刺激的是感官,其指向是娱乐,是形而下,是对意义的溶解和文化的消费;书调动的是心智,激发的是心像(内心视像),其指向是思索,是形而上,是对意义的执著和文化的创造。文字固然不无娱乐功能,而图像则旨在娱乐。一个本来就缺乏宗教情怀而偏重世俗利益的民族,如果再松懈了形而上的思索、怠慢了对意义的探求,后果可想而知。美国的尼尔·波兹曼就电视图像的危害写了本书——《娱乐至死》,直译乃为“把我们自己娱乐死”。反言之,如果不想把自己娱乐死,就要少看电视,多看书,少看图像,多看字。
    警惕图像!
 
林少华的BLOG   http://blog.sina.com.cn/m/linshaohua 
4月14日

李银河:我的心路历程

1、  做什么
 
    俗话说:三十不学艺,我恰恰反其道而行——去美国求学时刚好三十岁。回想当时常令我感到烦恼的一个想法就是:我的一生都在准备,准备做什么事,可一直还没正经做。我还要准备到何时?大概是受了这种想法的刺激,1988年我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就径直回国了。
    在我从美国回来之后,我才感到自己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工作 (创造)。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准备。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我一直在修炼。我的一生一直到1988年,也就是我36岁时,一直在准备。就像一头牛,一直在吃草。现在到了产出牛奶的时候了。36岁,真是够晚的了。当然,这里面有许多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因素。比如从17岁到22岁,我一直在做体力劳动。虽然我也在一天天极度疲劳的体力劳动之后,尽我所能看书,看马克思的书,看鲁迅的书,看当时硕果仅存的《艳阳天》一类的“文学”书,但是我的生命曾耗费在成年累月的纯粹的体力劳动上。我们当时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凭自己的爱好和能力安排自己生活的自由。
    我常常这样想,最幸运的人是这样的人:他在八小时之内所做的事情正好是他爱做的事情。可以说我就是一个这样的幸运儿。
    回国之后,我被接纳为中国第一个文科博士后站 (北京大学社会学所) 的第一个博士后。我以一种狂热的劲头投入了研究工作:毕竟我准备了太久太久。压抑多年的“做事”的冲动猛烈地迸发出来,我一口气搞了十项经验研究。其实,其中的一个已经够我“交差”的了,但是我的研究冲动是发自内心的,不是为了“交差”。这种疯狂劲我现在回头看都有点暗自吃惊。难怪一个台湾社会学访问团和我们座谈,当我谈到这两年我完成的题目时,对方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十项研究的结果是十篇论文,每篇15000字上下。这十个题目依次是:择偶标准,青春期恋爱,浪漫爱情,独身,婚前性行为规范,婚姻支付,自愿不育,婚外恋,离婚,同性恋。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我在两年间搞十项研究疯得还不够厉害:回国之前,我做了个“社会学百题”的备忘录,现在有时还会翻看,觉得自己比当时的气魄已经小了许多。
    这十篇论文分别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社会学研究》、《社会学与社会调查》等杂志上,有的被译成了英文和日文,有的题目有新闻价值——如自愿不育和同性恋——常常被通俗刊物和报纸、电台、电视台报道。那天在地铁买了一份小报,上边有个署名“黑娃”的人在头版头条写了一篇关于自愿不育的文章,我一看,里面怎么尽是我论文里的原话,心里不免有些愤愤;可转念一想,人家虽然没指明哪段是出自我的手笔,但该羞愧的是他而不是我——只是不知这位黑娃是否是真的非洲种,也许是他自觉够黑的,起了这样一个笔名。人如果有东西值得别人一偷,也不能说完全是坏事。尽管上小报有点“丢份”,也不至于就为这点事跟人“叫真”。这么想过之后,心里也就释然。后来,这十篇经验研究论文被收入一本论文集,取名为《中国人的性爱与婚姻》出版,虽然只印了4000册,我也挺满足的——我还见过只印300册的学术书呢。这本书后来获得了“北方十五省市优秀图书奖”,并且在1998年再版。
    我心里清楚,从外面拿文科博士学位回来的人还不多见,因此如一些爱为人指点迷津的朋友所说,回来的人有一种“势能”。问题在于用这种“势能”来做什么。我之选中经验研究一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具体说来,原因有二:第一,中国人似乎有一种看不起经验科学的偏向,因此社会科学远不如人文学科那么发达。我们这里的人往往偏爱气势恢宏的高谈阔论,近年来“侃”字的出现频率之高就是证据。而我的抱负是要做一个严谨的社会学家。这些话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想分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但是众所周知,这并不容易,有时真话也挺没劲的。为了和信口开河者划清界线,我甚至不惜把自己搞到矫枉过正的地步——在我用通过经验调查得来的数据写论文和专著时,有时竟感到可说的和能说的话是那么的少,以致担心自己的想象力已经衰退了。与此同时,我看到那些高谈阔论的研究,就为别人捏把冷汗。人家的一个小标题,在我看来已经够研究一辈子的啦。
    我潜心经验研究的另一个理由是:中国现在社会学的经验研究还不规范。有的研究不信不实,在方法的运用、研究的设计方面尚有不少欠缺。我毕竟是实实在在地学了六年社会学,看到这种现象就感到了一种挑战。这就像看到有人一手持一根筷子吃饭,谁都想给他露一手用筷子的绝技一样。
    用这样的方法,我们又做了男同性恋的研究。我们是指我和我丈夫。这个题目颇遭同行和有关部门诟病。从搞调查到出书,遇上了不少头疼的事。好在研究的成果终于写成专著,在香港由天地图书公司出版了。假如我们能沉住气的话,还可能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直到现在,我还不理解那些诟病出于什么动机。同性恋者不是人类吗?同性恋不是社会现象吗?社会学到底该做些什么事?不管怎么说,我在完成了这项研究之后还想做女同性恋的研究,只是苦于找不到线索。
    在当时,做什么样的研究是我常常思考的问题。我对当时文化界的信口开河大而无当十分反感,总觉得中国文化中有一种过于轻视经验研究的倾向。中国人喜欢有气势的东西,比如《河觞》、《人妖之间》等。中国文化从古至今一直对经验研究不感兴趣,所以科学在中国才不如西方发达。所有的文化人都在追求辞章之美、玄虚而飘逸的意境,或者是一种宏伟的气势。在改革开放之初,很多人都知道我与林春合写的《要大大发扬民主,大大加强法制》等文章,虽然我们当时工作单位的性质 (国务院研究室) 和全国各大报纸的转载的作用不容忽视,但是当初我们文章大受欢迎很大程度上恐怕是那种投合中国文化的“气势”和辞章之美。而在美国受了六年严格的社会科学训练的我,当时有个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只有气势,没有经验材料做基础的东西在中国实在是太多了。简直可以说,除了这种东西,什么都没有 (那是在1988年)。
    中国文化传统中一方面看重气势宏伟的东西,另一方面又看重“有用”(必须是立竿见影,学以致用的用) 的东西。如果一项研究,既不气势宏伟,又“无用”,就没有人愿意去做。我们社会学经验调查所做的这一块就属于特别不受“待见”的。比如关于我国同性恋人群的调查就是这样,它既不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问题,因此不够气势宏伟;又不是马上可以拿来派什么用场的东西,因而不够“有用”。许多社会学研究领域就这样成了空白。在西方任何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里,不必说性学这一题目下的图书,就是同性恋这个小分支,就不知道有多少专著。多得我连看都懒得看了。我有心在中国反其道而行,专门做一些这样既不够“宏大”又不够“有用”的研究。我想,某项经验研究是否有用的问题不必过多考虑。有用无用,用与不用,那是别人的事,不是科学研究本身应当过多考虑的问题。
    理论并非完全不重要,但只有经验意义上的理论才重要,只有由经验的命题组成的理论才重要。那种气势宏伟的宏观理论不是已经有许多了吗?不是已经太多了吗?我不愿意再去凑这个热闹了。
    金西调查有什么气势宏伟的理论?纯粹描述性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价值?人们可能会觉得枯燥,但是描述动物身体构造、行为习惯的东西枯不枯燥呢?我能不能不受“气势”的诱惑?在美留学时,系里的老师也分两派,一派重理论研究,另一派重经验研究。令人遗憾的是:两派互相认为对方的东西不是“东西”。我们也要像其中一派那样认为经验的东西不是东西吗?
    搞描述性的东西很可能会不受人的注意,就像研究昆虫的生活习性不会受到行外人的注意一样。能不能耐得了寂寞呢?能不能做到宁愿默默无闻地去做些经验的研究,也不去哗众取宠呢?
    费孝通有一次讲到,社会学要“讲故事(tell stories)”。他说,社会学要研究活的人,会讲话的人,
会哭会笑有感情的人。他还说,人生社会就是一台戏,他要我们去看这台戏是怎样上演的。这一点对我很有启发。特别是在中国现有的条件下 (交通困难,经费缺乏)。做这种形式的调查也许是唯一可行的。而且,这种方法也许比花费昂贵的抽样调查更富于成果。我认为,研究的题目应当是有趣的,而“讲故事”就是有趣的。当然,如果把这种方法当作唯一正确的研究方法未免片面。它虽然不是唯一正确的,但却有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而且是有趣的研究方法。
    浮士德的精神似乎是中国人特别缺少的一种精神:“我要探究窥测事物的核心,我想得到关于整个存在的知识。我因此牺牲了我灵魂的幸福,甘愿为一个时间极短的理解永受天罚。”中国的精神常常是不求甚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中医的整个底蕴就是这样的——甚至是“难得糊涂”。
    在研究的选题问题上,我大费周章。早年那种纯粹出于对事物和对研究方法的好奇心已经离我远去。记得那是在1979年,我27岁时,我平生第一次接触到社会学——美国匹兹堡大学的霍尔兹纳教授和聂尼瓦萨教授来中国开办了第一个社会学夏季讲习班。我内心冲满了求知的冲动,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我怀着激动欣喜的心情设计了我平生的第一个问卷,还记得是人们对传统文化的看法。每个问题都是一个陈述句,然后是多重选择:非常同意,比较同意,不太同意,很不同意等等。当时也不懂什么随机抽样,就带着一纸单位介绍信,兴致勃勃地跑到一些位于单位附近的机关和街道去散发问卷。还记得那时的人们傻得可爱,有的人不会在多重选择中选一项“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是空在那里,却在每个问题的陈述句旁认真地批道:“这种观点太极端了。”“这种提法是错误的。”我拿着收回来的问卷,为他们对问卷调查的无知和认真劲感叹不已。
    在受了多年的正规教育训练之后,我却面临不知做什么研究题目为好的问题。在归国初期,这个问题就开始缠绕着我。到那时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能算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自由地做出的选择。
 
2、为什么
 
    每当我想到“存在”的问题时,每当这个问题来到我心中时,选题的事情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选题的问题了,它关系到我是否能做一个自由人的问题。具体说,我选择某项课题首先应当是因为它是我的存在的需求,而不是为了应付什么人和什么事。我首先需要应付的是我自己的存在,不是吗?
    每当我想到存在问题时,一切事都变得不是非做不可的了。既然一切都不会留下痕迹,人为什么还要做任何事呢?特别是当他什么也不做也能生存下去之时。
    过去激励着我去做事的动力有三种:第一是虚荣心,第二是理想主义,其中有盲目的热情;第三是为获得过得去的社会地位。现在第一点已经淡泊多了,第二点也丧失了很多魅力,第三点已经得到,那么为什么还要去做事,还有什么事是值得去做的呢?我只知道这个问题的不是什么的一半:不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事情,不是自己不喜欢而硬要去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应付别人的事情。
    那么这个问题的“是”的一半有什么呢?我想到了这样三个原则:第一,它必须是能够引起我的好奇心的题目;第二,它必须是能够为我带来快乐的;第三,它是能够对陷于不幸的人们有所帮助的。这就是我后来选择了同性恋问题、虐恋问题作为研究课题的一个基本原因。
    回国之后,有时会想想回国的得与失。想来也的确没有太多值得后悔的事。中国毕竟是家乡,而在美国却是流浪在外。做一个客死他乡的流浪客的命运有什么值得羡慕呢?很多人之所以愿在外面乱闯,是因为他们在这个社会中的失败。如果能在自己的故土过一种成功者的生活,我看远比在外流浪强。
    回国后,总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回来。有段时间,这个问题引起我反感,但静下来,想想留在美国可能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也不由得问自己,这一重大选择的结果如何呢?答案是:我最大的报偿就是悠闲。回国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过悠闲的生活。我是指:经济上毫无压力,学问上也无外界压力,只凭自己的愿望,可以过一种无欲无求的生活。人在无欲时心情最平静。
    有一个美国人在中国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写了一篇感想,他说,中国人的生活simple but happy (简单而快乐)。我想他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中国等级相差不大,所以人们生活中的压力不太大,人们的欲望比较淡泊,倒显出一副悠然自得享受生活的样子。而在美国,挣钱的压力要大一些。说到底,每个人都拼命去挣那些花不了的钱又有何用?
    一位美国著名作家说:“在美国,玄想以及过内心生活很不容易。如果真这么做了,别人会以为你是个怪物。”这就是我不喜欢美国生活方式的地方之一。美国生活方式在我心目中就是:挣一笔钱,然后把它花掉。人人都忙着这一件事,仅仅是这一件事。如果我要玄想,我最好到欧洲去,或者干脆回中国。
    一位哲人说:凡是最深远的事物都永远跟生意无关。我最不喜欢和经济有关的一切。无论是有关经济的学问,还是有关经济的实践。我庆幸自己选择了可以衣食不虞的生活方式。在美国,我们要精打细算,在每项消费前要算计;回到中国后,我们不必再那样精打细算,可以比较的随心所欲。我庆幸的是,挣钱在我的生活中可以变得很不重要,同样值得庆幸的是:花钱在我的生活中也可以变得很不重要。这个不重要有双重含义:第一重是,我不必为了省钱而算计;第二重是,我没有高档消费的压力,可以做到按自己喜欢的标准随心所欲,怎么舒适怎么来。这第二点并不是人人都可做到的,也不是在每个社会都能做到的。在美国,如果你不努力使自己进入比较高档的生活层次,自己心里就会过不去。而在中国,我不必努力,就可以过中等的生活。高档的生活方式对我的诱惑力不够大,压力也不够大。我还是那个想法:一个人消费的欲望再高,他能睡的只能是一个人的床位,吃的只能是一个人的饭量。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是卢梭的名句。社会学的研究对象是社会,人们的不自由就来自社会——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人可以自由地思想,自由地想像,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可是在社会中与他人打交道,就不可以得到完全的自由。当萨特说“他人是我的地狱”之时,他心里想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在我看来,人的不自由至少有两种主要来源,一种来自生存的需要;另一种来自被人内化的社会行为规范。当人要为起码的生存条件而劳作时,他没有自由;当人已经达到了不必为生存而挣扎时,他就得到了一种自由的可能性,可是观念中的枷锁还是在束缚着他。只有当他真正决定要摆脱一切束缚他的自由的规范时,他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敬佩那些愿意给自己自由的人。我崇拜已经达到自由境界的人。我心目中这样的人并不多。福柯就是其中之一。有一种最富颠覆性的思想,它从叔本华、尼采开始,到福柯和后现代思想家,他们的思想的核心在我看来就是一种追求人的真正的彻底的自由的精神。他们的东西总是对我有一种极大的吸引力。我说不清原因,只是感觉到他们的吸引力。那吸引力的力度之大,使我心神不宁,跃跃欲试。虽然他们的思想有很多差异,也不很直观,但我总能隐隐地从其中感到一种极其自由奔放的精神,正是这种精神在吸引着我的灵魂。
    比如有这样一种主张:婚姻、私有制、国家、教会是应当被否定的四大制度。这种主张背后所蕴含的巨大自由精神深深地吸引我。本来嘛,人生在世只有几十年的时间,我们为什么要受外力的束缚,使自己不能“尽欢”呢?“人生得意须尽欢”“明朝散发弄扁舟”之类的诗句在初读之下就总能拨动我的心弦。
 
3、  享受人生
 
    在1995年末,我被评为研究员。那年我43岁。在这个俗世上,这是我最后一个世俗的目标。我最强烈的一个感觉是:我从此进入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正如诗人布拉加所说:
    再没有一个地平线在召唤我
    再没有召唤在驱使我
    我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真正无欲无求的境界。在此之前,一个又一个的地平线渐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不论我往前走了多远,它们总是不断出现在我的眼前:出国,回国,硕士,博士,博士后,副研究员,研究员。无论我心里对这些世俗的目标持有积极追求还是被动无奈的态度,它们都曾是我的目标。而我心底的感觉是,到这一切都结束时,我的生命才真正开始。我曾怀着激动但怅然若失的心情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我曾经幻想:到我真正自由之后,应当做些什么?当然,我只做那些真正值得用我的生命去做的事情。哲人云:“任何事物均无望成为非己之他物。”我们所做的一切也只能对自己是有意义的。最终会是这样。由此,我是不是能够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呢?
    我意识到:解放真的来到了。我的心得到了永远的平静。我真的达到了自由的境界,真的达到了无欲无求的境界。虽然评研究员并没有真的重要到如此程度,但它毕竟是我最后一个世俗的目标。以后的目标都是抽象,而不是具体的了。我在43岁时得到解脱还不算太晚。我几乎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可以真正地享受人生。
    在我获得了最终的自由之后,曾快活地想道:今后我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我暗自对自己发誓,今后所做的一切事都将仅仅是我愿意去做的。我要做很多很多很有趣的事情,做我一生都在等待、准备去做的事情。我心情很好,心里有很多的冲动,想做很多事情。
    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做一个真正的社会学家,做那些能够引起我兴趣的研究。我愿意把生命用在这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面。我希望自己如此渡过一生:读有趣的书,写有趣的书,听美的音乐,看美的画,观赏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随心所欲地享受生活。
    人到无求品自高。这是一句古话,是中国人的生活智慧。我发现自己已到达了无欲无求的境界。在这时我想到,人生各种活动的动力可以被大略分为两大类,一类事是不得不做的,另一类是自己愿意做的。我已经摆脱了一切不得不做的事,剩下的就只是我愿意去做的事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主要焦虑就是:什么事是我真正愿意去做的。我喜欢在狂风暴雨的日子里,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抱一本书 (必须是好看的书),感受人类最美好的灵魂创造出来的智慧和美;我喜欢听音乐;我喜欢看真正的好电影;我还喜欢写一点东西,但必须是有趣的,是真情实感。有时,我还有一点辩论的冲动,那是当我看到有些事过于荒谬时。有时,我还有一点点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别人是怎么过的,怎么想的——这就是社会学在我心中的地位了。
    当太阳在外面凶猛地照射时,当狂风大作大雨倾盆时,能够躺在家里的沙发上,随手翻看各种书籍,好就看,不好就扔在一边;或坐在计算机前,有感觉就写,找不到感觉就停下来。这种感觉十分惬意,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找到比这更舒适的生活方式了。
 
4、  生命意义——无解之谜
 
    一位哲人说:“人必须完全自觉个人在这个无意义的世界中的不合理的存在,才能解脱。”我常常能够深刻感到生命的无意义、不合理。人从来到世上,一路挣扎、追求、修炼,然后就那么离开了。这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是无法解决的,没有答案的,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有,但是没有人愿意接受它。这一答案就是:毫无意义。既知答案如此,又要勉强自己生活下去,这是一个不可解决的矛盾。
    在生命意义的问题上,荣格和海德格尔有不同的看法。荣格认为,对于正常人来说,有什么必要追寻生命的价值或存在的意义呢?这样的问题只是对于精神分裂了的、异化了的人来说才会发生。而海德格尔却认为应当追问存在本身的意义,“人就是一种领会着存在的在者”。
    从很年轻时起,虚无主义对我就一直有很大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大到令我胆战心惊的程度,使我不敢轻易地想这些问题。我不敢长时间地看星空。看着看着,我就会想到,在这众多的星星中,地球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人在地球上走来走去,就像小蚂蚁在爬来爬去。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其中显得毫无价值。人们孜孜以求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毫无意义的,或者说得更精确些:最终会变得毫无意义——吃饭对于饿的人有意义,睡觉对于困的人有意义,但对于死人来说,它们全无意义。每个人最终都会死,死就是无意义,生因此也无意义。人为什么要在世上匆匆忙忙地奔来跑去呢?有时我会很出世地想 (好像在天上俯瞰大地):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奔忙些什么呢?我仿佛看到,在这小小的地球之上,人海汹汹,日月匆匆,不知人们都在追求些什么。
    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有周期性的起落,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出现一次“生存意义”的危机。在情绪低落时,就会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人怎能永远兴致勃勃呢?一个永远兴致勃勃的人一定是个傻瓜,因为他从没想过他为之忙禄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说过:“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时遭劫亦无甚大碍,所谓人生短促,不过是一时幻觉。”
    毛姆在《人性的枷锁》中以主角菲利浦的口吻说:“人生没有意义,人活着也没什么目的。一个人生出来还是没有出生,活着还是死去,都无关宏旨。生命似轻尘,死去亦徒然。”“万事万物犹如过眼烟云,都会逝去,它们留下了什么踪迹呢?世间一切,包括人类本身,就像河中的水滴,它们紧密相联,组成了无名的水流,涌向大海。”他还这样写道:“我早已发现,当我最严肃的时候,人们却总要发笑。事实上,当我隔了一段时间重读我自己当初用我全部感情所写下的那些段落时,我自己竟也想笑我自己。这一定是因为真诚的感情本身就有着某种荒谬的东西,不过为什么这样,我也想不出道理来,莫非是因为人本来就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行星上的短暂生命,因此对于永恒的头脑来说,一个人一生的痛苦和奋斗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这些文字总是能打动我的心:“一个无足轻重的行星上的短暂生命”,“一个笑话”。如果人没有注意
到这个残酷的事实,他活得肯定不够清醒,不够明白。人生在“永恒的头脑”看来,就是一场“当局者迷”的荒诞剧。然而,“旁观者清”啊。人们在台上很投入地扮演着悲欢离合的角色,悲壮激烈,他们不愿相信,在“永恒的头脑”看来,那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他们绝不愿相信。这就是人的愚蠢之处。每个不愿正视这件事的人都是在自欺欺人。
    人活一世,都想留痕迹。有人说,人最大的目标是青史留名;有人说,即使不能流芳千古,能够遗臭万年也是好的。说这话的人没有想到:在地球热寂之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记得在我发表了第一篇文章时,曾在日记中写道:我已经留下了第一个痕迹。当时的我没有想到,这个痕迹就像沙滩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海浪抚平。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在宇宙中留痕迹,这是毋庸置疑的。亿万年后,没有人会记得马克思是什么人,别人就更不必说了。正如哲人所说:“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在我看来是不难解答的。人生的目的不过是死亡而已,因为在这世界里生存的一切都是像尘土一样地被时间的气息渐渐吹走……就像在沙漠中脚迹一下子就会被吹没了那样,时间也会抹掉我们存在的痕迹,仿佛我们的脚就从来没有踏过大地似的。”
    既然如此,人活着岂不和死没什么区别?是这样的。这就是我对生活最终的看法。当你把这个痛苦的事实当作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接受下来之后,你就会真正地冷静下来,内心会真正地平静下来。你会用一种俯视的、游戏的态度来看人生。
    在想透了生活的无意义之后,就要“死马当活马医”了。尽管我们知道生活最终没有任何意义,尽管我们知道人死之后最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们还是可以在我们生存于世的这几十年间享受生存的快乐。尽管生命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但有些事对生命是有意义的:肉体和精神的痛苦对生命有反面的意义;而肉体与精神的快乐对生命有正面的意义。这就是我心目中舒适与幸福在人的生命中的位置。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读“禅”,心中有极大的共鸣。禅揭示了生活的无目的,无意义;它提到要追求活生生的生命,生命的感觉。其实,生命的意义仅在于它自身,与其他一切事和人都毫不相关。参禅时,我想到,过去我常常受到世间虚名浮利的诱惑,其实是没有参透。
    然而,我又不愿意在参透之后使生命的感觉变得麻木。而是循着快乐原则,让生命感到舒适 (没有病痛,基本生理需要得到满足) 和充实 (精神和肉体的enjoyment)。它包括对好的音乐、美术、戏剧、文学的享用。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个艺术品,让自己的生命活在快乐之中,其他的一切都不必追求和计较。美好的生活应当成为生存的目的,它才是最值得追求的。
    福柯说:“令我震惊的一个事实是,在我们的社会中,艺术已经变成仅仅与对象而不是同个人或生活有关的东西了。艺术成了一门专业,他们由艺术家这样的专家做出来。但是,难道每个人的生活不能成为艺术作品吗?为什么一盏灯或一座房子可以成为艺术品,我们的生活却不能成为艺术品呢?”毛姆也曾说过:“我认为,要把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看成不是令人厌恶的,唯一使我们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美,而美是人们从一片混沌中创造出来的。例如,人们创作的绘画,谱写的乐章,写出的作品以及他们所过的生活本身。在所有这一切中,最富有灵感的是美好的生活,这是艺术杰作。”
    生命本身虽无意义,但有些事对生命有意义。
    生命是多么短暂。我想让自由和美丽把它充满。
 
    李银河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m/liyinhe

刘洪波:历史怎样“点播”

    多年以前,收音机是主要的家用音响设备,处于家庭娱乐中心的地位。久已熟悉播什么就听什么的人,发现电台开始有了“听众点播”节目,格式大概是播音员(那时还没有主持人的说法)念了听众来信,然后说“现在我们就满足这位听众的要求,请听电影《甜蜜的事业》插曲,《我们的生活比蜜甜》”。 
    虽然没有读过当代广播史,所以不知道“听众点播”在广播发展过程中是否被记下一笔,但我知道“听众点播”的出现在当时带来了“强烈反响”。我那时还是一个乡下少年,曾经听到过乡民对这类节目的议论。当然,他们的议论不是理论性的,“从单向广播到交互传播”这样的话,他们说不出。他们照例是在夏夜乘凉时谈着闲天,有乡民说,“听众点播是好节目,点什么播什么”。大家就都说,是的,真是好节目。 
    有一个人表示异议:你们真以为那是“听众点播”吗?大家就笑他,“不是听众点播是什么呢,播音员念过点播信的”。但异议者在坚持:这你们就不懂了,点播信,那也是有的,但电台本来就要播那首歌的,正好有人来信了,顺水推舟,就叫听众点播,要是真的点什么就播什么,那电台不是乱了套,不信你去点一个《站花墙》,看它播不播。《站花墙》,是湖北天门、沔阳一带的地方花鼓戏。大家就不再作声了,他们都是花鼓戏爱好者,不会相信没有点过花鼓戏,但确实,听众点播从来没有播过花鼓戏。  
    我想,这场关于“听众点播”的议论,虽然发生在乡下,参与的人没有一个谈得上对电台有起码的了解,然而谈论的内容却是不乏洞见的。至少那个表示了怀疑的人,提出了“听众点播”到底是听众在控制节目,还是电台在主导节目的问题。  
    这两天,读到一位历史学家的随笔文章,讲宋代的文化政策问题。  
    至和二年(1055年),欧阳修在《论雕印文字札子》中,郑重请求朝廷下令严格控制雕印,因为坊间雕印文字“多是当今论议时下之言”,包含很多内部消息,一旦流入辽国,“大于朝廷不便”;而且坊间雕印文字多不严谨,“不足为人师法者,并在编集,有误学徒”。  
    元祐四年(1089年),苏辙又上《北使还论北边事札子五道》,说大宋民间印刷品“北界无所不有”,“上则泄漏机密,下则取笑夷狄,皆极不便”。第二年,礼部就下了禁令,“凡议政时政得失、边事军机文字,不得写录传布”,“诸戏亵之文,不得雕印”,“本朝《会要》、《实录》,不得雕印”,“其他书籍欲雕印者,选官评定,有益于学者,方许镂板”,“候印讫,送秘书省”。  
    大观二年(1108年),负责淮南西路教育的官员建议印刷权应属国子监,禁止坊间印售诸子百家书籍,免得“晚进小生,以为时之所尚,争售编诵,以备广场剽窃之用,不复深究义理之归”。此后,还有人说读了坊间出版的考试应试之书,学问“读之则似是,究之则不根”,建议“禁绝书肆私购程文镂板市利”。国子监也建议读书人要以《论语》、《孟子》为师,不得传习理学家的语录,朝廷下令销毁坊间雕印的章疏、程文。  
    举出这些事实后,历史学家感慨士人为国家安危出主意,最后钳制了士人自己。似乎宋代的文化政策,是士人作茧自缚的结果。  
    这样的结论是大有问题的。文化上从唐代的盛大气象到宋代的拘谨束缚,原因可能有很多,但士人献策所起的作用,不会是决定性的。哪怕形式上看,似乎有某个士人献策,然后就有某个政策出现,不良献策者肯定有道德责任,但就算没有献策,难道就一定没有不良决策吗?就算论献策,一个时代,士人所献的策定然是林林总总,哪些策得以采择,哪些策不为采用,也还是决策者的意思。事实上,以专制王朝的脾性而言,必然会对雕板印刷感到“不便”,唐代没有出现这个问题,不过是因为雕板印刷在唐代并未广泛进入民间而已。虽然我可以理解历史学家托物言志的心绪,但我想,宋代的文化政策,到底还是朝廷在作主,并不是士人“点播”什么,朝廷就去播什么。  
    历史研究往往可见“点播”者的心态。我看到一篇文章,讲明代的密疏制度,说这是“下情上达的一种特殊方式”,看起来并不包含肯定否定的意思,但文章力陈密疏呈报的保密性、真实性、畅通性、便捷性,以及皇帝处理的及时性和高度重视,看了使人恍然忘记密疏制度乃是王朝政治下政务信息的一种怪胎,而很像是一种值得推许的有效治理手段。研究者选择怎样的题目来做,当然是一种“点播”。某种程度上,不妨认为力陈明代密疏制度的有效性、高歌康熙“再活五百年”之类的“点播”,属于特殊形式的献策,献策者可能也曾揣摩天意,但这种献策能不能起到作用,决断权不在献策者手中。“点播”以后,他能够做的只是“如大旱之望云霓”。
 
   刘洪波博客地址:http://liuhb.blog.sohu.com
4月6日

见招拆招:敏感词

    这几天一直在采访严歌苓,听她说到在芝加哥读书时,有一天在食堂遇到一个黑人,非常粗鲁地骂了她几句。回宿舍后,对室友提起这段委屈,一个黑人如何如何。话未说完,室友却指责她说,你是个种族主义者,你看你,不说他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没礼貌的人,却张口就说他是一个黑人?这个主语暴露了你的立场。
    严歌苓嘴里不忿,心中还是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对任何事实的复述,都不可能完全再现,而是一种提炼和概括。在这个过程中,叙述者的立场和喜恶便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来。
    所以严歌苓说自己的散文写得不好,因为不能保证叙述的真实与客观。
    昨天晚上与几个朋友聊天,我思前想后,发现在北京这个垃圾场兼名利场中混的人,其谈吐莫不暗含玄机,别有浅意——这个词是我造出来的,与“深意”相对,因为其居心实在是昭然若揭。
    我们来分析一下下面这几句话:
    “昨天晚上和路易·威登的市场总监一直在王朔的酒吧里聊天。”这样一个宏大叙事的开头,带出主人公那非同一般的面子。
    “席间崔永元讲了一个笑话……”叙述者在向你汇报那个笑话的同时,更在提醒你的注意,是崔永元跟我说的笑话哦。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我的劳力士,已经六点了。”这句话的重点当然不是时间,而是那块表。
    “他开着他的保时捷来接我时……”为什么要捎带说出车的牌子呢?因为那是一辆保时捷。显示车牌的必要性视主人公的品味修养而定,但夏利和奥拓肯定不在其列,不过要是一辆电动自行车,也许主人公更要特意强调一下,因为那是一种更高的品味。
    “出门时,正好碰到了刘仪伟,我们打了个招呼。刘仪伟是我当年带的实习生,他后来能到电视台工作,也是我给推荐的。”这句话的含义就更浅显了。恩惠恩惠,不把恩说出来,怎么能有惠呢?
    …………
    知道这个城市里的人为什么活得那么累,那么乏,那么紧张逼仄,那么志满意得又一副怨妇嘴脸,那么牛皮烘烘又傻逼兮兮,那么鄙视垃圾又沦为垃圾吗?
    如果能像某些网站过滤敏感词一样,过滤掉那些东西:“昨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在酒吧里聊天,席间听到一个笑话……一直聊到六点,他来接我。出门时遇到一个老朋友,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去。”这样是不是能显得老实些、朴素些,让自己已经敏感了那么久的身心放松下来呢?
    这样说话,从语法上说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克服掉在名利场中养了这么多年的习惯,难的是过滤掉自己那小小的虚荣的机心,不容易啊。

    见招拆招博客地址:http://pigu6.yculblog.com/

崔卫平:二姨夫的烦恼

    我家二姨夫对我谈起他的烦恼:“和你二姨一起生活有虚无感。”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二姨夫这个人说话不急不躁,有条有理,不一会我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二姨是那种能吃苦又争强好胜的人。这两种性格加在一起,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起来。也就是说,二姨不仅肯吃苦,同时在吃苦方面又不让人,还要比别人多吃一些,但这样一来,恰恰把别人放在一个比较无足轻重的位置上了,如同坐享其成一般。
    比如在买菜还是刷碗这两件事情之间,二姨选择买菜,因为买菜要运用头脑,还要吃西北风(夏天就得汗流浃背),那么刷碗这种简单劳动就落到了二姨夫头上。同样,在做饭还是洗衣服这个问题上,二姨自然会去做饭,做饭也是一项智力的活动,在所有家务劳动中,它永远扮演着“重头戏”的角色,其结果当然是,用洗衣机洗衣服这种事只配让二姨夫这样无用的人干了。
    但如果二姨有了另外更加重要的事情,如指挥两个民工装修阳台,把那块地方布置得如何漂亮惬意,在这种情况下,做饭就成了稍逊一筹的事情,这一次便轮到二姨夫来掌勺了。然而此做饭不是彼做饭,二姨做饭是重要的,有意义的,二姨夫做饭是不重要的,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他做的是二姨不做了的那个饭,所以是比较无聊的那一种。全家人吃起来都不觉得香,二姨夫自己也觉得灰溜溜的。
    我拊掌大笑:“您别逗了,二姨夫,我二姨这是让您享福。您别不知好歹了。”
    问题正是在这里!二姨夫做出一副苦相:“她正是把我放在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位置上”。“其实我做家务事情的时间一点也不比她少,拐弯抹角的许多事情都是我不声不响地处理了,我出自己的力气.吃自己的饭,可你二姨口口声声说我跟着她享福,是过的她的日子。没有她,我就要流落街头,就要去讨饭,就要光屁股、不洗脸。你二姨就是这么说的。你二姨就是意义,她走到哪里,意义就跟到哪里;她一出现在某个地方,光明就随之降临。她若一转身,黑暗就会到来,寒冷也接踵而至,魔鬼便把我一口吃掉。”
    二姨夫说得这么逗,我几乎笑断了肠子。说实在地,依我晚辈之见,二姨夫和二姨的差别在于他俩的世界图景不一样,所使用的语言不一样。二姨不为别的,她仅仅是以她所理解的最大善意去对待二姨夫:“给你这个。给你那个。这还不好?”可恰恰是这些东西造成了二姨夫精神上的极度不适:
   “为什么我恰恰成了衬托她这个光明的黑暗呢?我就是无用和黑暗吗?我就是那种消极因素吗?我就是残废和连讲卫生也不懂吗?她若是做一件事,就等于别人没有做一件事;她若是多做一件事,就等于别人少做一件事;她若是做好一件事,就等于别人把一件事做坏了。”
   “她若是没有去做一件事呢?”我问二姨夫。
   “那就等于别人一件事也没有做。”
   “她若是做坏了一件事呢?”我又问。
   “那就等于别人和她共同做坏了这件事以及其他所有的坏事都是别人做下的。” 
    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她是二姨的姐姐)。我说:“二姨家之所以管理得那么好,是因为二姨是个不折不扣的极权主义者。她把二姨夫置于虚无和儿童状态。”我妈妈给了我一个大巴掌。
 
    崔卫平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m/cuiweiping
4月4日

王朔:我的几个国庆节

  1958年我出生时这个国家刚刚建立九年,比我晚一年出生的孩子很多都叫“国庆”或“十庆”。1959年的国庆我没有印象,只在后来看了不少那一年拍摄的电影,都是歌舞升平那种,跟别的年份排的片子不一样。文化大革命批判了这批电影,说这批电影表现了“资产阶级人性论”,证据是有的片子的女主角爱上了男主角,有的片子的女主角很爱自己的父亲。在当时那是不允许的,每个人都应该只爱毛主席,其他都叫“无缘无故的爱”。现在的官方说法,那时中国电影的“第一次高潮”。
  1971年,我参加了国庆游行的儿童组字排练。按照计划,我和其他数万名儿童要共同组成那次游行的背景,当军队和彩车走过天安门观礼台时我们就一齐打开手中的彩色大纸本子顶在头上,向着天空拼出巨大的标语: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为此,我们从夏天开始停课,每天在学校集合,走十几公里路到天安门广场排练。很多小孩中暑,尿裤子。广场旁边的便道上有一排排铁盖子,掀开围上帐篷就是临时厕所。有时我在里面尿半截儿,尿急的女孩子们就提着裤子冲进来占领了身后所有的茅坑,我只好从另一出口仓皇逃出。有的男孩正在大便,起也起不来,四周蹲满女孩,又羞又无奈,急得掉下眼泪。
  等我们排练好了,这年的国庆游行取消了,党的副主席林彪乘飞机出逃苏联,在蒙古坠机身亡。毛主席很受打击,从那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年国庆日改在各公园庆祝了,我第一次去了颐和园,皇家园林的美景令我目迷神乱。在颐和园后山我迷了路,听到山外的阵阵管弦就是走不出去,穿山度林时被乱石绊了一跤,右手背上至今留着一块小伤疤。
  以后的每年国庆我们都是发票游园,文工团在公园里搭台表演节目,唱京剧,演杂技,还有女战士的集体歌舞。我那时正在当小流氓,逢此场合便和另外一些小流氓到公园里结交其他小女流氓。节日的公园里到处可见独自或结伴游玩的良家少女,我们就上前或尾随其后用轻浮的话挑逗人家,博人一笑,最终达到与人结识的目的。我在那些公园里有过很多次美好和不堪回首的精神恋爱。
  1979年,建国三十周年,我在青岛海军的一艘小船上当水兵,回家探亲,家里有一张人民大会堂国庆联欢晚会的票,让我去了。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头两年,到处洋溢着乐观的气氛,晚会的节目很丰富,除了歌舞、京剧,还放外国电影。在宴会厅还组织了大型舞会,无数穿戴时髦的青年男女在跳华尔兹,大厅里响彻《蓝色多瑙河》、《维也纳森林》这样的圆舞曲和中国民乐改编的《喜洋洋》、《步步高》等舞曲。我不会跳舞,我穿着军装,我说不出我有多压抑,我感到世道变了,我和我身上这身曾经风靡一时令我骄傲的军装眼下都成了过时货。正在跳舞的人们已经穿上了高跟鞋、喇叭裤、尼龙衫,烫了头发,手腕上带着电子表,大概还有人在说英语。回到部队,我不再继续写入党申请书,也不再抢着打扫厕所替战友洗衣服表现自己多么努力地在学雷锋。我跟我们头儿说我有办法买到日本产的彩色电视机,揣着部队养海带挣出来的3000块钱去广东倒走私彩电去了。
  建国三十五周年,天安门恢复了阅兵。邓小平穿着没有军衔的陆军军装站在一辆“红旗”敞篷车内,露着一张很红润的脸,面前支着一个麦克风,宣誓一般举着右手缓缓驶过集结在长安街上的陆海空三军部队行列。还有坦克,还有火炮,还有导弹……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穿出来: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那些战士一起喊:首长好!为人民服务!当他回到天安门城楼上,电视中出现了他和当时的总书记胡耀邦站在一起的镜头。我看到胡耀邦向他翘了翘大拇哥,意思好像是说:真牛!那天还发生一件后来被广泛宣扬的事,经过天安门广场的学生突然打出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小平你好”四个字,这简短亲切的问候在很多年里感动了大家。
  建国四十周年,我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打麻将。那几天我刚刚不那么担心了。一个有内部关系的朋友告诉我,都查清了,你没事。你去了广场,但没说什么。还对广场上一些年纪偏大的纠察队员表示了疑问,都录下来了,证明我当时有一个正确的态度。在此之前,我非常担心情况混乱,情报工作跟不上。我们都知道,再好的情报机构也会出现错误,我可不想事后得到道歉,因而不敢住在家里。街上部队和坦克已经撤走了,据说有一位将军向中央进言,说“和尚不能老不呆在庙里”,中央听了。那段时间,我一撒尿就觉得疼,尿的颜色也不那么澄澈,我以为我得了性病,到医院一检查是前列腺的问题。医生讲是老骑自行车硌的,歇一歇就好。那以后我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
  今年是建国五十周年,时间过得真快。听说他们要热闹一番,恢复阅兵和游行。应该,全世界最大的广场不能老闲在那儿,好像我们不会过节似的。这些天北京在拆违章建筑,我常去的两家酒吧都拆了,我住的地方门前的一片小商店也都扒了。一帮帮民工在换便道上的方砖,布置绿地,节日气氛已经提前到来。我希望他们利用这个节日把北京弄得干净点,有些渣土和垃圾没有国庆永远没人清理。还有那些盖不完的楼房修不完的道路,我希望他们也能在国庆前竣工一部分。到时候我会坐在家里看电视,看看这个城市是否配得上这样一个难得一遇的日子。
  小时候,五十年是很大的数字,遥远得无从想象。我曾经以为日子是过不完的,未来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我就呆在我自己的未来,我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真正的变化,我的梦想还像小时候一样遥远,唯一不同的是我已经不打算实现它了。五十年的时间已经使我习惯了一个国家。也许说“国家”是用词不当,因该说“政权”。我们国家有五千年文明史,这五十年由这个政权统治。
  我基本接受很多人的一种说法:这个政权要没了,国家就会像俄罗斯一样混乱衰弱,吃亏的还是老百姓。“我们都不希望国家乱吧?”一听到这样的问话,我就无言以对。